小心火燭

 

  

  李彤是個怪人。

  她的怪就怪在——大家都認為這個同學不大對勁,卻沒人能理直氣壯說出她究竟怪在哪裡。

 

  她的制服總是皺巴巴的,彷彿洗了就蜷在洗衣機底部,直到要穿的前一刻才被想起;放學時她的書包總乾乾扁扁,沒有幾本講義或作業簿,隔天清早的小考照樣逼近滿分;上課時總不愛看老師的臉拿出該拿的東西,數學課攤著單字本繼續填入更多不屬於高中生範疇的冷門生字,英文課則搬出一疊本子,盡職地用數學競試題補足上節課欠下的算式與證明。

 

  其它林林總總還多著——她打從領了鞋以來,舞蹈課沒一次穿著舞鞋上課,總光著腳丫跳完一整節(但她跳得真是好看,大家反而無心注意她赤足的違規);明明念的是校風保守的女校,她的裙子卻改得短,引人側目,但又從來沒人看過她的底褲,更讓人無從猜測,她會穿的究竟是有蕾絲邊的純白內褲,還是顏色鮮艷充滿南國氣息的海灘四角褲。

 

  她的右耳有數個耳洞,其中一個總是穿著一環銀色,仗著髮長不怕教官關切,倒是惹來同學造謠她又經手了第幾個情人;她朝會時把手機藏在外套裡,耳機線繞過領子與她及肩的長髮偷渡音樂;上課時她會把雙腳縮在椅子上,像環抱起一顆排球;跑步很快但總找藉口蹺掉體育課前的那兩圈暖身;雨天濕了鞋子,她會乾脆連襪子都脫掉,但從來都不打算帶雙拖鞋,索性赤著腳趴搭趴搭在教室裡走上一天。

 

  她的怪或許在於讓人看不大順眼,卻也沒法開個名目問罪。

  

  ※

  

  開學第一天,李彤便大方地蹺掉上午四堂課,直到午休鐘聲響了才從教室後門出現,手上還拿著學生餐廳貴又難吃的便當。毫不意外,她從那一刻起便理所當然成了全班的焦點,蜚短流長裡往往少不了她的名字。大家打量她未染的長髮,乾淨的頸子,無填色的指甲,未被戒指圈養的十指,似乎在期待哪一天這些都照她們所預言的,變成校外街上那些輟學逃家、除了濃妝還得學會逞兇鬥狠的街頭少女模樣。裙短,乳溝深,不長的腿踩著厚底高跟鞋,各色廉價傷眼的放大片,睫毛膏永遠濃得像結塊,滾了一身嗆鼻的風塵味,倒貼在每個男人身上嬌嗔賣嗲。

 

  而李彤的氣質遠遠超出她們所想。她確實出眾,卻不是離經叛道,往往有一種古怪的出色的魅力,介於優等生與大眾情人之間,像是費洛蒙蠱惑所有人和她搭話,同時也激起一部份同性的敵視,副作用發作似地為她造了口業。

 

  不可否認的是李彤的裙改得確實短,但腿又修長得教人羨慕;她們找不著任何攻陷李彤優點的有力證詞,於是開始杜撰,杜撰她不被任何人所目擊的夜生活,那些愛恨交織男女通吃的感情史,以不正當手段取得的高分成績,走後門讓所有獎項都出現自己的名字,她們都說得出口——只要李彤一日不收斂她低調卻彷彿可以吃人的氣焰,那些克盡職守的史官便一日不會停筆。她們的猜測無遠弗屆,似乎說多了就可以成真,她們堅持要把她拉下來,李彤再也不會是那麼高高在上的人。

 

  才不會是呢,李彤永遠不會成為那種低俗的女孩。我暗暗在心裡笑那些做出幼稚結論的傢伙,卻又不知打哪來的自信,替一個從未打過交道的怪人背書。

  無庸置疑,李彤有一種魅力,讓任何受她吸引的人為她說話、為她著迷、為她陷入糾葛的情緒裡,不知該靠近她一步,還是乾脆逃得遠遠才好。

  

  ※

  

  「李彤,妳的生日是哪一天啊?」

  班上換了新位置,身為隔壁的同學,我終於向李彤說了第一句話。她正在滑自己的手機螢幕,抬抬眼,倒沒想把手機關掉和我聊天的意思。

  「四月五日。」像是要嫌我多話,她補了一句:「其實班級通訊錄有寫,妳可以不用問我。」

  「四月五日啊,那不就是清明節嗎?」

  「……是寒食節。」

  「啊?」我愣住。「寒……什麼?」

  妳沒讀過書啊?連這都不知道。

  李彤向我掃了一眼,表情儼然就在說著這句話。挑釁的口吻。有人會盛怒,有人會害怕,而我似乎屬於後者。

  但她還是沒向我解釋那個陌生的節日。

  「妳不覺得說清明節很晦氣嗎?」

  她說完就帶著手機走了。我一頭霧水,不知道這是在笑我笨還是怪我不識相。

  我嘗試從背後叫了幾次她的名字,但她早就邊走邊戴上了耳機,聽她手機裡那些從來沒人問出過曲目的音樂。四周的同學用一種似笑非笑的模樣看我,彷彿她們早就知道李彤說話是怎麼一回事,而我就只是個活該受冷落的蠢蛋。

  

  

  

  關於李彤的流言雖多,但身邊還是不乏對她抱有好感的人。無論家政或體育分組她從未落單,甚至是從一開始就被人大聲指名要同組的熱門程度,光從這點來看就知道,她雖怪,但還不是那種怪到會被同儕嚴重排擠的對象。

  當然,她上廁所還是一個人去。

  

  我雖然沒有和她分在同一組過,但午飯時間總借地利之便,邊扒飯邊跟她說些稀鬆平常的八卦。她總是只會嗯嗯喔喔應我,或乾脆沉默以待,就算時間久了這種冷漠的態度也沒有任何起色;但偶爾她興起想冒著沙子吹進飯裡的風險出去樓頂坐著吃時,倒也沒忘了要我跟上,就算我只像一副餐具,可利用而無法多談,我仍心存喜悅,似乎和李彤的距離又近了一點點,終於有了身為她同學的資格。

 

  我們爬上幾層樓梯,坐在四樓樓頂的欄杆邊吃飯。視野不錯,至少可以越過低矮的行政大樓,經過幾條馬路,看見遠處商業大樓與住宅林立的景色。天空很小,被牆壁擠壓著,被方方稜稜的屋角和避雷針扎著,未完成的鷹架有鋼筋突出,像變形的針包倒吊。經濟成長中的市容向來都這麼擁擠不堪。

  「妳喜歡在這樣的地方吃飯啊?」我問她。

  「還好。」

  「為什麼?」

  「因為沒什麼人。」

  「……那妳怎麼還找我?」

  「妳不太像那些人,跟我說完話後會把內容四處跟別人宣傳。」她說,「像小女生遇上校園偶像似的嘰嘰喳喳。」

  「喔,所以,我比較安靜?」

  「但還滿會問蠢問題。」

  這點是還好啦,我只偶爾感到煩而已。李彤補白,然後打開自己的便當盒。

  

  風總是有,偶爾強了點還會把我碗裡的滷蛋颳走,但李彤滿不在乎,總是沿牆坐下,弓起腳,吃她自己的飯。我會說話,但很難稱之為聊天,總像是我的獨角戲,而李彤只是觀眾,負責遠距離欣賞,掌聲和笑是街頭藝人塑膠盒裡零落的硬幣,路人沒有義務給,小丑也沒有權力要。

  風又變大了。李彤蓄了一陣子的長髮已經及腰,在我注意到這點時,隔天卻發現她已經剪掉,變成只到耳下的學生頭,乖得很,連右耳的飾品都拆了。但配上李彤,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

  

  「喂。」

  

  我停下手裡的湯匙。李彤很少主動叫我,雖然總是喂喂喂的,彷彿我沒有名字,但倒也習慣,她在班上向來這樣叫人。

  

  「妳覺得這隻手錶怎麼樣?」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錶,放進我攤開的掌心裡。深藍色的錶帶摸起來介於塑膠和皮革的質感之間,我不大會分辨,錶面是羅馬數字,銀色的秒分時針交錯,最底部的英文字似乎是品牌的名字。沒有裝飾或炫耀的用途,說到底就只是隻基本的手錶。

 

  「怎麼問我?」

  「要送人的。」

  「這當作禮物好像有點太樸素啊……」

  「又不是送妳們這些俗氣的女高中生!」

 

  她說了,本以為會惹得她有點生氣,沒想到她卻說得笑了幾聲出來。真是怪人,我沒辦法捉摸的怪人。

  「啊,是……」我停頓了一下,「送家人?」

  李彤毫無反應。

  「送同學?」

  風又颳了起來,我用湯匙死命按住我刻意留到最後的滷蛋。

  「還是……送……男朋友?」

  李彤還是什麼都沒有跟我說,只是低頭,吃了一口春捲,冷冷的菜餡摻著點肉末落了出來。

  

  ※

  

  李彤時常看書。

  這點倒不怎麼讓我意外。又或者該說,她幾乎什麼事都沾得上邊——作文寫得好,有一手好書法,運動神經佳(尤其是籃球),偶爾參加一些學科能力競賽得了名,被老師自作主張選去投稿的文章拿了優選——仔細想想,她也在好的方面突出。只是大家記得的總是那些怪異行徑。

  

  那一天當我從蒸飯箱拿出便當時,李彤已經不在座位上了。我有些困惑,沒印象她留任何口信給我。她的襪子和鞋子被扔在椅子下。難道她又打赤腳出去了?

  我推掉旁邊同學併桌吃飯的提案,自己一個人端著便當跑上樓頂。李彤果然在那,她習慣的角落,懷裡沒有飯,腳上倒意外穿著一雙塑膠拖鞋。

  她一個人在樓頂看自己的書。

  

  我慢慢走過去(腳步放得輕,像是怕去驚動什麼),在她旁邊坐下,距離約莫是一個便當盒寬。

  「妳在看什麼?」

  我問。李彤沒好氣的翻翻白眼,怪我不識趣。

  然後,是的,我也沒從李彤口中得到任何回應。

  

  「妳猜鱷魚喜歡吃什麼。」

  當我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時,李彤闔起書問我。果斷得不像問句,但若她真掛上問號也只會是挑釁,我想那也不會比較好。

  「鱷魚?」我扔下的湯匙在飯盒裡撞出尖銳的聲音,「鱷魚……喜歡吃……肉吧?」

  「鱷魚喜歡吃泡芙。」

  「啊?」我百思不解,這才後知後覺,李彤想要的根本不是我的答案。

  她若有所思地搓起書的封皮來。上頭沒有貼學校圖書館的標籤。或許是自己買的吧?李彤應當是富有人家的小孩(正如大家所想)。我試圖伸長脖子,但仍然看不見書名,也沒膽去刺探。

  「……這本書好看嗎?」我又問了。

  李彤橫了我一眼。妳保持沉默會比較好,她這樣批評,卻又從來不思考,為什麼她身邊的人都急於開口打破她享受的沉默。一方面出於無話可說的尷尬,而另一方面又出於言語難以著墨、屬於生理上的一些複雜作用。

  「她二十六歲就死了。」李彤依然故我,又說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聰明的人都有點怪。」

  妳才沒資格說人怪呢,我腹誹。

  「妳說主角?」

  「作者。」

  是自殺死的。死在遙遠的異國。

  她把書抱起,在下課鐘聲響起前說了這句話,逕自走向樓梯。她的短髮被風吹亂,制服被風灌飽,衣角飛揚——她的身高在女生裡算是普通的啊,不高挑也不嬌小,我在收拾餐具時意外察覺這點,心情古怪,卻又如獲至寶。

  「李彤,為什麼妳的裙子要改得那麼短?」

  我在她身後遠遠地喊著。直到上一秒我才察覺,李彤今日穿了裙子,但又以巧妙的角度避開了走光的風險。

  李彤走進樓梯間前,一臉似笑非笑地回頭,好像又抓到了我問蠢問題的把柄,拋下一句清清楚楚讓我聽見的回話。

  「因為這樣比較涼快!」

  

  我笑了。抱著空的便當盒,我跑下樓梯,追逐李彤的腳步聲,像是捉迷藏般跑進了教室。是啊,我突然覺得,李彤也與一般人無異了。是個可愛的女孩。是個會打扮的女孩。是個有愛慕的作家的女孩。是個不喜歡上課的女孩。是個會在體育課跑步時氣喘吁吁的女孩。一切都在印證,她也是個高中少女,裙子不會露底,但必然會有青春痘;不愛與人交際,但總要踏進一兩個小圈圈;學業成績與體育都有不遜的水準,但只要她想,還是會依自己心意曠上好幾堂的課……她只是活得比較自由自在,容易惹人眼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但是啊,無論我再如何爭辯,李彤仍是個聰明的怪人。不折不扣。

  

  ※

  

  當我想起寒食節這個詞彙時,已經是認識李彤好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我打開電腦,難得上網是做些開社群網站聊天以外的事,在google搜尋欄鍵入寒食節三個字。日期約是冬至過後一百零五天,與清明節相近(如今已有部分地區挪至清明節同過),習俗是不開伙,吃春捲潤餅之類的冷食,晚飯喝水不喝麵湯,而典故謠傳是來自於一個故事——春秋時代,一位叫做介之推的臣子頻頻婉拒晉文公的封賞,到最後逃過了頭,反而被一把想逼他出來領賞的大火,連同母親一起燒死在山裡。晉文公因此感到愧疚,為了彌補過錯,立了節日與這樣的規定,流傳千年的寒食節有了雛形。

  於是在介之推死的這日,沒有半紋火可以燒半分紙錢入冥府給他。

  

  隔天午餐時間,我向李彤說了這件事。她吃下一口冷冷的粄條(或許以後我該適時提醒她把便當放進蒸飯箱),反倒問我有沒有看過韓翃的那首寒食詩。

  我說有,卻不是因為我曾在書裡讀過且記得,而是它也被google搜尋頁面含括在裡頭。

  

  「妳還記得最後兩句吧?」李彤問是問了,卻還是自顧自念了出來: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妳不覺得很諷刺嗎?」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太多想法,只能等她說。當李彤問問題時,要的通常不是別人的答案。

  「明明害死人的正是貴族那群人,為什麼到頭來他們反而可以拿火?」

  我聽著,卻突然覺得這樣的李彤有點幼稚。為什麼要去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做評論?更何況根本無法干涉——那只不過是一首唐詩,一種過時的現象,如今早就沒人在意寒食節這天能不能營火了。介之推只是一個故事裡的名字,鮮有人知。

  「嗯,可是……」就算如此我還是試圖接話,「那是唐代的詩啊,跟春秋時代的介之推也沒關係了。」

  「意義是一樣的啊。」

  「時間久了嘛,很多事情都會變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在安撫她,卻不知道原因是什麼;李彤為什麼變得這麼暴躁?今日她的情緒少見地膨大。「而且,妳想想嘛,宮裡的事多,也免不了點火……」

  李彤用湯匙挖著粄條,力道有些大,最後甚至是在剁,「既然沒有誠意,就不要做那些假惺惺的形式啊。」

  「其實這種事妳也不必太介意……」

  「那還有什麼事好介意?」

  是啊,李彤根本沒什麼事好介意。

  成績好,體育佳,外貌不遜,有魅力有個性,活得自由自在,毫無桎梏。

  「……何必在乎這個?」

  「因為覺得很噁心。」

  沒有一件事是誠心誠意的,沒有一件事是發自肺腑的,沒有同理心,沒有包容,沒有餘地……

  李彤說,像是自言自語,太瑣碎太隱密,難以用引號上下概括;甚至好多片段我來不及捕捉,盡數逃之夭夭。

  面對如此歇斯底里又顯得幼稚的李彤,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她究竟在生什麼氣?

  接下來的半小時,直到打鐘之前,李彤再也沒動一口午飯。

  

  ※

  

  隔天李彤在第一節下課時才以遲到的姿態入座。這很平常,不平常的是她臉上的傷痕,帶紫且浮腫的掌印。我從未想過有人敢打李彤。

  「李彤?」我趨到她身邊,低聲地說,「妳還好嗎?妳的臉……」

  她沒搭理我,只是自顧自地抽出物理講義,在遠遠超出進度的單元寫下第一個算式。

  

  過了一節國文課,我才和一直沒拿出論語課本的李彤提起,今天班上有一個同學曠課。她沒有提出任何正式的請假名義,但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先一步替她說好,彷彿串通。

  「她交女朋友的事被家裡發現了。」自我開口第一句話以來李彤便未接話,但我仍說了下去,「妳知道她女朋友嗎?就是隔壁兩班的那個,選修課時她坐在妳的前面,和妳借過筆……」

  李彤沒有說話,仍忙著用她快要斷水的藍筆,在英文簿子上寫下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單字。

  「……李彤,妳有沒有想過同性戀是怎麼回事?妳覺不覺得噁心?」

  我又問了。愚蠢的提問。彷彿國小男生為了激起鍾情的女孩的注意,扯散她的辮子,掀起她的裙擺,藏起她的書包,用盡各種卑劣手段,卻往往造成反效果。

  我對李彤也是這樣嗎?但我並不覺得我像那些小男孩喜歡鄰座的女同學那樣喜歡她。

  「妳覺得噁心?」李彤難得回問了我。而罕見地,她這次在尋求我的答案。

  「或許沒有那麼嚴重,但……就是覺得奇怪啊。」

  「為什麼奇怪?」

  「我才想問,一個人好好的,為什麼會喜歡上同性的人?不能生育,交往也會引人側目,為什麼要做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

  「有的時候,喜歡這件事是很難被界限的。」李彤收起那支藍筆,拿出修正液,把一串句子徹底塗白。鈦白粉溶劑的氣味緩緩瀰漫。「妳為什麼要去批評與妳喜好相異的人呢。」

  「我只是好奇……」

  「然後就用自以為是的口氣在背後多嘴?」李彤的用詞愈發強烈。她今天整個人都不大對勁,那是種有別於平常的詭異,「我不想管妳怎麼去插手別人的事,當然妳也不用向我報告。」

  「……李彤,妳還好嗎,妳臉上的……會不會痛?」

  「不關妳的事。」

  她說完話便一把抄起自己的簿子,走了。下一節歷史課,從頭到尾都沒見著她的影子。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整整傻住了五十分鐘。不多不少,足夠讓老師在下課後點名我關愛一番的程度。

  李彤向來在奇怪的地方有自己的堅持。她曾為了一首新詩的詮釋和國文老師爭得不可開交,但如今第一次和她真正起了衝突,我不免感到錯愕。是誰搧了李彤那一巴掌?那必定是令自視甚高的她感到羞辱的一件事;我無意間戳到她的痛處了嗎?她蹺掉整整一堂課後我才這樣後知後覺。

  

  妳是個滿會問蠢問題的人,一直都切不到要害;但有時候這樣也滿好的,至少不用怕妳自己會先想出答案……

  

  李彤曾經在樓頂對我說過這句話。是的,她身上充滿未解的疑問,而我一個都沒能找出答案;李彤覺得這樣才好嗎?希望有一個不會看透她的人,常常跟在她後面,當她想要說話時就有人可以陪著聽、陪著抱怨?

  李彤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這一點是所有人的共識。

  但是,那些想法又會是什麼樣子?

  

  ※

  

  李彤的座位是空的。屬於她例行作業一環的蹺課。

  我去了班導的辦公室,想幫她多要一份今天的歷史講義,卻看見班導正忙著講電話,口氣竟有些焦急。我自覺偷聽不好,只好站遠一點,枯等了十分鐘。

  掛上電話時班導還嘆了氣,抬起頭才看見我站在辦公室內。

  「怎麼了?」她問,卻在我還沒走近時先開了口:「是為了李彤的事?」

  我點點頭。

  「嗯,我記得,在班上就妳和她最要好吧?」班導說出了我從來不知道的結論。我在關於李彤的謠言裡也有一席之地嗎?莫名地覺得有些難為情。「妳和她相處這半年下來……有沒有覺得她哪裡奇怪?」

  「不只是我,大家都覺得她奇怪啊。」

  「怎麼樣奇怪?」

  「上課蹺腳,吃飯有時用吸管當筷子,把濕掉的鞋子晾在窗戶旁……」

  「不,不是。」班導搖搖手,「我要問的不是這種,是那個……關於她……那方面的……」卻欲言又止。

  我還是沒能知道班導想問我關於李彤的什麼。

  

  ※

  

  李彤傳了一封簡訊給我。

  她從來沒這樣做過。

  

  妳也覺得介之推很可憐對吧?

  說是要紀念他 卻淨是些毫無誠意的人在裝模作樣

  至於妳 妳會選擇點火嗎

  

  點火?燒東西嗎?燒給……誰?介之推嗎?為什麼?

  

  李彤的這封簡訊讓我毫無頭緒,就如最初見她的那一句話,她依然是個有距離感的怪人,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國度。

  那會是很遙遠的,連風都不讓煙吹去的地方。

  

  ※

  

  李彤曠課的第三天,座位前方的同學與我搭話了。

  「李彤去了哪裡?」

  她這樣問我。問得太直接,沒有任何含蓄的模糊的詞,彷彿很肯定我會知道。

  為什麼我會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她重複一遍,臉上擠了個怪模怪樣的表情,「我以為妳會知道呢。」

  「為什麼?」

  「妳跟她不是朋友嗎?」

  我一時不知該從何反駁起。

  又有誰知道李彤把誰當作朋友?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說:「而且,沒有人敢說自己是李彤的朋友吧?」

  「倒是很多人想當她的朋友。」她打趣地說,「校外有很多男生都在打聽她呢。」

  「……即使她是個怪人?」

  「她是怪啊。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敢大聲地說出來。」

  「所以就在背後議論?」

  「哪個人沒這麼做過?」

  她用背影結束這個話題。

  而大家藏在耳際之下的,那些必須彎低身子才能汲取的碎語,雖然像星火一樣蔓燒了整班延及整個年級,卻還是沒能像當初逼死介之推的那把火一樣,把李彤逼上她空空如也的座位。

  

  ※

 

  鱷魚快被大火燒死了

 

  這是李彤給我的第二封簡訊。

  毫無道理。

  

  妳什麼時候才要回來上學?

  我傳了封簡訊給她。不出幾秒後手機震動,螢幕浮現收到簡訊的提示。我喜出望外,但在按下之後才發現不是李彤的信息。

  預付卡費用告罄,簡訊傳送失敗。

  

  我突然覺得李彤好遙遠。

  

  ※

  

  從便利商店買好五百元的通話額度,我坐在房間床上,速速打通系統電話輸入密碼,儲值完畢,捎了一通電話給李彤,手上還緊張地撅了被子一角,生怕錯過什麼事,又生怕出了什麼事。

  我沒把握她會不會接;向來沒人能肯定李彤下一秒的行為。

  

  嘟嘟聲持續了半分鐘,當我半沮喪地想掛斷電話時,線路接通了。

  

  『喂?』

  

  仍與最初認識時一模一樣的,那樣隨便的叫法。

  李彤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沙啞,但原因也有可能出自語音上的失真。再怎麼笨我都不可能會傻傻問一句:李彤,妳剛哭過嗎?

  

  「李彤,妳在哪?」

  『妳不知道的地方。妳現在是來不了的,死心吧,不要再多事了。』

  「……妳還會來學校嗎?」

  『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

  「妳怎麼了?有誰……有誰不准妳出門嗎?把妳關起來?」

  『沒有。』李彤的聲音有點虛浮,『沒有……』

  我驀然想起了被大火困在山裡,無路可逃的介之推。

  沒有人把他關起來,只是那把無心的火燒得太快了。

  「李彤,我知道這樣很惹人厭,只是,我還是想問……是誰打了妳?為什麼不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幫妳,可是……」

  沉默半晌。

  『是我爸。』

  「為什麼?」

  『因為被發現了。』

  「發現什麼?」

  她笑了幾聲。『發現我談戀愛了——』

  拉了詭異的長長的尾音,李彤先一步掛了電話。

  

  夜裡,我握著手機好久好久,為那通突然斷了尾的電話,心裡悵然若失;李彤向來隨心所欲,但方才一切實在消失得太快,而最後的坦白又太過坦白,我隱約有種預感:李彤再也不會和我說上話了……

  

  ※

  

  關於李彤的消息在那一天爆炸開來。

  昨天半夜,晚歸的她和父母發生嚴重口角,索性拉開房間未裝鐵欄的窗戶,從自家透天四樓的高度跳下。正如所有意圖自殺的人的下場,李彤一如她心意地,再也沒有任何機會不幸地活過來。

  慢了一步進入討論話題的核心,我愣愣地在座位上放下書包。四周人聲如煮開的水在壺裡掙扎,冒出尖銳的噪音,滾燙且沸騰不已。

  好多人用不同的方式與聲音說了,說了這件事,形形色色的動作與口氣渲染,彷彿到最後活在謠言裡的李彤仍令她們渴望,任何風吹草動都令她們趨之若鶩,只希望能沾上一點邊,帶著一身吸引目光的氣息回來炫耀。

  無論生死,李彤仍是李彤。她生時掀起了一校園的譁聲,死時依舊。

  站在被滾水燙傷的範圍之外,我拿出手機。

  

  他們才沒有資格拿香

  

  那是李彤傳給我的第三封簡訊。同時也是最後一封。

  

  ※

  

  鱷魚、泡芙、自殺。

  

  我突然想起這些字眼。出於李彤口裡的,意義不明的詞彙。

  難以組合,也難以聯想,正如李彤的一言一行,都充滿了離異的跳脫感。

  繼上一次的寒食節以來,我再次使用了google搜尋引擎,依序輸入了三個關鍵詞——像是李彤忘記帶走的拼圖,一些終於有脈絡可循的碎片,讓我得以摸索、得以窺視,如今再也難以深究的屬於李彤的大海。

  搜尋頁面清一色羅列出屬於「鱷魚手記」這本書的簡介或讀後感。作者,邱妙津,影響台灣同性戀文壇深遠的文學天才,1995年於巴黎自殺身亡,得年二十六歲。

  很輕的年紀。但是李彤更輕。

  當她以那樣青春的年華隕歿,不多不少,李彤也恰好於同個年份來到世上;彷彿繼承了她未揮霍的才華,李彤因而成為了出眾的人。一個孤獨的、難以揣測的天才。

  我從未讀過那本書,但閱讀了一夜屬於他人的感想,稍微有了眉目:這是篇以女同性戀為主的小說。主角拉子的故事,其間穿插屬於「鱷魚」的短篇(一隻喜歡吃泡芙的鱷魚,一隻大家意欲目睹的、瀕臨絕種的奇物),以一種詭譎的步調,慢慢走向一個不得善終的下場——正如當時(甚至是現下)絕大多數的同性戀者一般,難以收受(或承受)一句『祝你們幸福快樂』。

  事後會再去找那本書來好好看過一遍嗎?我好奇地問自己,卻又不敢回答。李彤看過的書,尤是李彤偏愛的書,這樣的頭銜令我感覺分外沉重,彷彿我閱讀的會是她的墓誌銘,她露骨的告白,她不為人知的一切,全都透明得像灘水,一次烈日就會蒸發,什麼都再也留不住。

  是的,李彤喜歡這本書。

  那麼李彤會是同性戀者嗎?

  我無法透過自己得到解答,卻又覺得配上李彤一點都不顯得意外。或許李彤適合所有奇異的要素,正因為她是個怪人——大家心目中的怪人——恰如其分。

  

  故事中途,有個叫做賈曼的角色這樣詢問鱷魚:「鱷魚,你想你會不會生殖?」

  鱷魚答:「我怎麼知道?我又沒碰過另一隻鱷魚。」

  

  如果李彤活了下來,她有可能再碰到另一個李彤嗎?

  

  ※

  

  回到學校後,關於李彤的謠言甚囂塵上。

  她是跳樓自殺,據聞頭破得連腦漿都流了一灘,死相很慘,但半封遺書都沒有留下……這不打緊,幫她解釋的大有人在。諸如升學問題、家暴、性侵、殉情、失足、心血來潮之類的爛理由都有人說得出口,再怎麼天花亂墜都沒人質疑。因為是李彤嘛,大家都這麼說。

  我第一次覺得李彤的怪異有了可憐之處。

  

  「……但是啊,最毛的還不是她死得有多慘。」一節下課,我聽見身後的小圈圈在交頭接耳,「妳們知道嗎?她居然死在清明節那天耶!」

  「不是她生日那天嗎?」

  「生日變成忌日……」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不是早就聽說她有男朋友了嗎?既然有和家裡吵架,是不是被迫分手了?還是懷孕不能生下來?」

  「倒是死在清明節也很合時宜啊。」

  「噓,少亂說話!」

  

  不要說是清明節啊,好晦氣。

  

  ※

  

  我抱著吃完的便當盒從樓頂下來,穿過走廊時不由得想起謠言中李彤的交往對象會是什麼樣子。她喜歡什麼樣子的人啊?我從來不知道,也沒機會知道。她看起來對這方面興致缺缺……不,她看起來對什麼都興致缺缺。

  

  穿越走廊途中,一個女生突然從教室門口倒了下來,半癱在走廊上,擋了我的去路。我愣住,看見那女生裙擺掀起,露出白色的內褲,而後注意到她臉上哭得溼答答的,雙眼紅腫,抽搭著卻毫無力氣站起來。

  她身後有幾名同學跑出,邊叫著她的名字邊攙扶她起來,往走廊另一邊走去,看起來是往保健室的方向。依稀聽見那幾名同學這麼說了:哎,妳別一直這麼傷心啊,失戀就失戀,甩了妳的傢伙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總還有機會的啊……

  女孩子頹倒在同學的懷裡,被淚水沾濕的手裡緊緊握著手錶,嚴重脫皮變色的錶帶憑空曳著錶面甩盪,秒針競走,時間仍在過去。

  而所有關於李彤的事,也正迅速地擦身而過。

  

  ※

  

  回家後我躺在床上,沒有動筆寫作業的意願,只是拿出手機,在收件匣反覆逡巡,只為瀏覽李彤僅存的三封簡訊。她並沒有留下半封遺書,被翻查過的手機寄件匣空空如也,於是這三封簡訊在我心目中儼然成為她和我曾經有所交談的證明。

  李彤這一走實在撇得太乾淨,眾人的耳語失去了基底,逐漸轉弱,終究流逝於諸多考試的夾縫間,如每日刷新的新聞頭條,時間過了,大家嚐膩了,再也不會有人費心追究。近幾日仍有人四處刺探李彤交往對象的真實身分,汲汲營營於她私下流傳的非法勾當,但杜撰的作者終於心灰意懶,再也沒人能挖出更多的什麼,而活在謠言裡的李彤的形象,也即將在她入土後慢慢褪色,變成最原始的模樣,那個只順自己心意而活的任性女孩。

  始終沒有人能真正理解她。

  沒有人知道她傾慕的歌手,她想要交往的對象,她鍾愛的美術品,她的三圍尺寸,她喜歡穿的鞋子品牌……或許有人早已透過李彤本人掌握這一切,只是我再也無從知曉,李彤未曾卸下的面紗又會為了誰而掀起。

  如果李彤的那些簡訊,是在向我求救的話,無法理解的我是不是有過失殺人的罪嫌?

  我永遠不會知道燒死李彤的是誰縱的火。我只能透過容易脫墨的報紙,知道李彤何時從多高的樓頂墜下,骨骼碎裂,四溢的內臟比平日的她都要來得坦白。

  但是,在靈堂前為她奉香,絕對不會有錯吧?

  我蓋起手機,在昏昏欲睡的同時,腦裡想像李彤拿著一只包裝好的手錶,明明慎重其事,卻要裝得漠不在乎地送出禮物的可笑模樣……

  該高興的時候就要笑啊,沒有人會指責妳的,李彤。

  

  ※

  

  透過班導的指引,我來到李彤的家。

  很普通的四層樓透天,幾乎無裝潢可言,騎樓下停了一輛機車,拉門進去後直接是敞開對外的客廳,可以想見李彤昔日坐在那張灰黑色表皮龜裂的沙發上,尋常地吃著水果,尋常地拿著遙控器,跳過新聞台,讓客廳充滿娛樂節目俗氣的交談與笑話。

  李彤家並不富有,她更不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沒有黑頭車,沒有管家傭人,沒有扶手擦得亮晶晶的迴旋樓梯,沒有半空懸掛的水晶吊燈……當傳聞越疊越高,突然被一把抽走時,無辜被捧起的李彤便摔得越疼、越重、越發不堪。

  繞過在大熱天下瓶身迸裂而流出惡臭液體的罐頭塔,掀開帷幕,我進入李彤的靈前,站立良久。除了角落坐著的親戚,這裡再也沒有任何李彤熟識的人,包括師長,包括同學,只剩下我。

  終於再次看見李彤的臉了,她的模樣卻成了黑白。彷彿她的怪異終於讓人加罪,剝奪她擁有色彩的權利,關入灰暗的大牢裡,終生不復與人相見。

  我穿著白衣黑裙,站在榻榻米上,隔著香爐與一列鮮花水果,遠遠地看著她;想像曾經有大人們和一些平輩為她上香,表情沉重,小小的室內好安靜,彷彿要配合不能發言的她,大家都不再有權利說話。

  看著那些直立的香,紅色的光點慢慢下沉,煙散了開來,在空氣裡淡化,但嗆鼻的氣味揮之不去。

  

  妳是李彤的同學嗎?

  有位阿姨從客廳後方走出來這樣問我。或許這個時候才到場追悼的人很稀奇吧。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是李彤的媽媽,眼角眉梢間有些相像,都有種凌厲的感覺,不足以刺穿人,卻讓人難以逼視。

  我支吾了半晌才答是,低頭發覺自己正穿著學校制服,回答卻意外的沒骨氣。李彤或許不把我當朋友,但至少,至少至少,同學還能算是吧?我再次注視她的相片,徒留黑白的,毫無血色,難以相信她曾意氣風發在教室中央踮腳跳起奔放的拉丁舞,在一次又一次俐落的旋轉間走洩笑意。

  事至如今,在這個所有謠言都不再騷動的地方,我才真正明白,她要走了。不被理解也罷,惡意中傷也罷,後人如何致力於還她清白也罷,蓋棺入土,她再也無法從現世得到任何東西。

  無論再有多少人造謠,想把李彤豢養在他們渴望的形象裡,李彤仍是走了,一切如她心意地走了——在她想要的地方,她習慣的出眾的高度,以最美好的年紀和無可限量的才華,停格在高峰的瞬間,恣意地跑得遠遠。

  

  鱷魚快被大火燒死了

  

  我想起那封簡訊。

  恍惚間,我似乎知道了關於李彤的秘密;那個隱密的,不可言明的,低調如意欲迴避世人目光的介之推,近乎那些必須輕聲細語的同性戀者,更像,更像那隻隱姓埋名的鱷魚,坐在起火的木盆裡,漂向大海,要把自己永遠藏起來……

  

  站在傳說中的李彤面前,我顫巍巍地伸出手,為她點了一炷香。

 

 

 [END]

 

 


 

 

  這篇文章的雛形來自投稿二下社團文刊的同名短篇小說,雖然刪減增幅許多,看過舊文的應該還是找得到一些雷同字句吧

  途中透過老師的建議一路修改下來,有因此覺得愈修愈好的,也有因此覺得寫來彆扭的;但無論如何都是這篇文章目前的一部份了

  關於裡頭一些衍伸出文章之外的知識……ㄜㄜ希望我沒誤會什麼!

  P.S 這篇文裡有個小小的bug 還沒想到怎麼改比較好所以先放置(艸)不過不影響劇情,只是文句上的矛盾

  因為挺好奇明不明顯,覺得自己找到的可以留個言告訴我XD(天哪別因此挖出更多漏洞

  Bug已改!

創作者介紹

Prismatic.

蚯蚓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4) 人氣()


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Akira
  • 該不會是黑色洋裝和制服吧XD
    蒸飯箱這名詞我第一次學到,從來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啊!
  • yes被你知道了!!!wwww 我交稿後才發現 還在想說可不可以用黑色洋裝=制服硬拗啊
    其他地方我不確定欸不過我們學校是每個教室配備一台!!!

    蚯蚓 於 2013/08/13 18:13 回覆

  • hyte
  • 我知道蒸飯箱!!!!我國小和國中都有蒸飯箱!!!!!!
  • 呃我好像認錯人了以為你是我另個朋友T-T
    其實我是上高中才有!!!!!!之前都沒見識過~~~雖然跟微波一樣我都不大喜歡吃這種不新鮮的食物><

    蚯蚓 於 2013/10/20 22:04 回覆

  •  hyte
  • 咦 把我認成誰XDDD
    因為我的確是妳朋友(?)說不定你認的是對的

    我還以為蒸飯箱到處都有看來我太高估這世界(不太對
  • 什麼!!!!!!所以是哪位呀這暱稱我居然沒有印象TOT!!!!應該是認錯了因為我問過本人
    台灣的話理應很多學校都有的ww 其他國家我就不知道了

    蚯蚓 於 2014/01/25 19:37 回覆

  • hyte
  • 暱稱的英文是隨便敲的XDDD
    不過就讓我神秘下去吧YO(YO屁
  • 什麼啦太令人好奇wwwwwwww

    蚯蚓 於 2014/01/27 18:24 回覆

找更多相關文章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