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第五屆文研社刊上的文章!
離印製大約一個月了,所以發出來:-)

   

  夢迴

 



  媽媽,今天是母親節。

  我記得,所以我沒有買康乃馨哦。妳和我說過,小時候偷偷挪了儲了好久的零用錢,給外婆買了一枝粉紅色的康乃馨,插在水瓶裡,在母親節一大早歡歡喜喜地要拿去給她看,卻被訓了浪費錢,爭執的時候還讓瓶子掉在地上,碎了,水灑了,花被踩爛了。

  所以我買了妳喜歡的百合花。

  百合花在天主教裡是聖母的花哦,是復活節裡獻給聖母瑪麗亞的花。

  一年下來都沒有什麼時間來看妳。只有今天,我跟妳說好的,非來不可。

                                         

  媽媽,母親節快樂。

  

  ※

  

  他站在便利商店的收銀檯前,昏昏欲睡。

  時間是將近黎明的大半夜,店內空蕩,他用手指頭都數得出來今天開了幾次收銀台。櫃檯目前只有他一人站著,另一人八成又在休息室偷偷打盹去了。

  大夜班的時薪總是比平常多了一些,但現在想想還是不懂自己為什麼寧願丟掉安穩一覺的機會(或許還可以算進和不中用的組員一起熬夜趕報告),在這裡用眼皮去掙那一點點的錢……

  總該怪他不爭氣,考上說出名字都得解釋一下的學校,地處偏僻不說,狗屎運的他連校舍都沒有機會住,只好在還有一段路程的小鎮上找了住處,每個月自己為了租金奔波。

  偏遠自然有偏遠的好處,沒有太多物慾,不像城市,走完一條街都讓人覺得荷包輕了不少。

  他從口袋拿出手機,訊息匣裡還有未回的簡訊。

  後天是元旦,有四天連休,回來吃飯嗎?  媽媽

  他一面想著她拿起手機戰戰兢兢地戳下每一個字,還傻傻地親自輸入他的電話號碼,在餐桌旁那盞藍色的燈下送出這封簡訊。

  她向來對電子產品一竅不通,前幾個月舅舅去幫老家接了網路,倒不知道她這陣子用了幾次電腦。她唯一跟得上科技腳步的,大概只有家裡那台紅色的掛筒電話吧。

  媽,手機簡訊要錢,打電話也要錢,妳可以用電腦啊,有很多通訊程式,透過網路就可以和我說話了,也可以看到我。

  可是網路也要錢啊!

  總比電話費來得省啊。

  不要啦,我之前看過朋友用Facebook和她女兒用聊天室說話,都是字,很怪耶,而且點進她女兒的頁面都看不到什麼東西。所以我要和你說話。

  媽,有個東西叫做Skype,用那個也可以和我說話啊,也可以看到我喔。

  不要啦我要打電話跟你說話。

  媽媽的脾氣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很拗。就像小時候總堅持他一進門就要刷牙洗臉換衣服才准回房,偶爾惰性發作,又或者想看的電視節目來不及了,一分鐘都少看不得,更何況還有這麼冗長的手續,他幼稚的性子就免不了和媽媽賭氣。

  我有事,不回去

  他想著後天除了換洗衣物還該帶哪些好東西去朋友家裡跨年,速速按完句子送出,然後回頭刷了清晨五點第一位客人瑞穗低脂鮮乳的條碼,發票被嘰嘰作響的機器吐了出來。

  

  ※

  

  新年的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虛弱地捲著被子。

  後悔總是遲了一步。他甚至已經分不清頭痛是宿醉引起的,還是昨天太陽剛出時損友從二樓倒下的一大桶水害的,甚至還有一陣冷風很識相地颳了過來。他的羽絨外套跟毛衣都在打牌間脫光了(媽的一群大男人為什麼要賭脫衣服),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袖襯衫,浸著水迎著風,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在清晨的陽光裡濕得都可以透光了。

  他換了幾個睡姿,仍然覺得頭痛欲裂。通常生病時一睡都可以讓很多事情過去,畢竟癒合需要時間,而睡眠總是讓時間過得不知不覺;但頭痛不大一樣,總痛得讓人難以成眠,痛得讓人清醒,痛得讓人想拆開自己的腦袋看看是什麼東西在作祟。

  他深深呼吸,一陣痛楚從後腦勺貫穿額頭。他突然有點想吐,但只能嚥嚥口水叫自己忍著,他現在可沒力氣爬去浴室,抬起那顆快要爆炸的腦袋大嘔特嘔,然後再漱漱口裡胃液逆流的酸味,更何況通常這樣一折騰他的腦袋只會更痛。

  頭痛時腦袋裡能想的真的只有一個痛字了。

 

  小小的五坪的租屋處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書桌,一間浴室,和恨不得立刻暈死的他自己。

  

  他一面騙自己睡著了,一面閉上眼睛。

  

  ※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他坐在老家的桌子旁,頭不痛了,而媽媽正在另一端,在那盞藍色的桌燈下讀報。老了,有遠視了,她的背挺得有點直,脖子甚至還微微向後挪,一雙眼瞇得皺紋都要潰堤了。壁癌愈發嚴重,灰色的水泥裸露在龜裂的縫隙間,有一道痕跡像是被震開,直直向上迸裂,竄進約十年前他們一家在日月潭湖畔的合照底下,媽媽一隻手搭著爸爸的腰,一隻手摟住年幼兒子的肩膀,親暱得很自然,而爸爸站得有點拘謹,像是不好意思,只有十歲的他站在父母中間,視線甚至沒對上鏡頭。木頭相框上乾乾淨淨的,沒積什麼灰塵。

  他看著這樣的光景大約有十幾分鐘,才想起來自己是不是該說話。說點什麼,或者,是問點什麼。

  他可沒有印象自己什麼時候搭了三小時的客運(不順利的話要四小時),到了當地還得再轉一次公車,在田畔走上一條長長的路,才能在這有點偏遠的住宅區裡找到他自己的老家。

 

  媽?

 

  他脫口喊了一聲,但她仍低著頭,毫無反應。老了,也耳背了。

  他加重聲音喊了幾次,唯一的反應卻是讓她收起A版的報紙,翻開C版從頭看起(B版是金融資訊,她看不懂)。他覺得奇怪了,於是乾脆離開椅子,想伸手去搖她的肩膀,在她面前揮揮手,想抽走她的報紙,大吼大叫,錯愕之餘卻發現所有事情仍無動於衷。神龕裡的香快燒完了,他伸出手,看那一縷薄薄的煙透過手掌。

  媽媽仍坐在那裏讀著報紙,而她的兒子,站在一旁卻覺得自己像個透明的靈魂。

  如果是他在作夢,那根本不需要理由;如果這是現實,他只覺得自已被世界抽離了,被撇得一乾二淨。

  

  就像死了一樣。

  

  ※

  

  他坐在廚房的一張小板凳上,看媽媽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只有兩顆,不多不少,剛好適合她一個人吃。爸爸喜歡吃葡萄,剝皮去籽尤費功夫,但她總能在爸爸突然喃喃想吃葡萄時端出一碗,淺綠的肉透著光,沒有溫溫的口感,因為她早就在冰箱冰上一陣,再拿出來放涼,是吃起來爽口的溫度。

  所以他真的因為那場白癡的小感冒外加頭痛而寒酸地死在床上了嗎?

  他想,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有的情緒是難過,還是……難過或難過?屁啦,誰准他只能相信自己真的死了這回事,還靈魂出竅,見鬼了真是太扯,雖然他也說服不了自己只是在作夢。(身在夢中時總沒有多少人能確信自己在作夢)

  捧起那碗剛剝好的橘子瓣,媽媽轉身走出廚房。他站在一旁發現她的背有點彎了,不像小學時坐在摩托車後座上下學時那張暖暖的軟軟的背,那樣挺,那樣讓他覺得好多事都可以坦白地說,可以坦白地哭。

  她走到餐桌旁,在那張藍色的椅墊上坐下。碗裡的橘子剝是剝了,但比起他小時候吃的來得粗糙許多,只因為他嫌棄過一次那些纖維,媽媽每次總好好地逐絲剝了。當他大了一些,在學校吃了未經媽媽之手的橘子,才發現要剝淨那些纖維,是多麼刁難又費力的事。

  她拿起一瓣橘子,在吃下第一口前咳了幾聲。背又彎了。他的手伸出一半,又收了回來,看著她慢慢吃完橘子,把籽吐在碗裡,用衛生紙擦擦嘴巴,去廚房清理過後坐上客廳那張舖著軟墊的搖椅,吱嘎吱嘎,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輕輕搖晃,連電視都沒開。

  媽媽每次總開玩笑地說,不見的遙控器是被愛看電視的爸爸偷走了。這樣也好,或許當某些日子他可以回來的時候,還能坐在他專屬的單人沙發上,泡上一下午看自己想看的節目。屆時她會默默地坐在一旁,放一碗剛剝好的葡萄,自己或許打個毛線,或許看本書,什麼話也不會多說。她知道他在,那就好了。

  

  搖椅緩緩地停了。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媽媽的呼吸聲慢了下來,眼睛閉著,似乎睡著了。

  這個月的錢還沒匯給媽媽呢。

  他突然想起這件事。現在倒是真的有點難過了。

  

  ※

  

  快要傍晚時她醒來了,因為門鈴足足響了好幾分鐘。

  她踩著歪歪的步伐(不知道是因為睡意還是年紀使然),快快跑到門邊(他真想叫她走慢一點,急什麼呢,幫他縫那些制服上脫落的鈕扣都不急了,總縫得好慢好仔細),開了門,才發現是對街的鄰居來串門子。

  他靠在門上,聽她們說了好一陣子。像是36號家的女兒出國留學還跟法國人結婚啦,像是里長外遇前幾天被抓包啦,像是她家兩個早些年就結婚的孩子又替她多生了幾個白白胖胖的孫子,像是她家那口子昨天又喝酒喝到多晚了,像是隔壁戶鄰居又新生了一窩可愛的小狗招人領養……媽媽說的並不多,但比起對方而言,她能說的確實已經不多。

  她的兒子還沒結婚,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畢業,每個月只能匯少少的錢聊表心意,爸爸已經不在身邊了,沒有經濟來源,但她也過得節儉,房子貸款幾年前也付清了,憑那些存款與保險費倒也能好好過上幾年日子,等那個不成材的兒子找到工作,找到換他養她的機會。

  鄰居在塞了幾顆老家寄來的蘋果後就走了,媽媽又安靜下來。

  她煮了頓簡單的晚飯(比起他小時候吃過的啊),洗澡洗衣,然後把客廳的燈打開。沒有遙控器,她只好彎著腰,在電視螢幕下方的那些小按鈕上戳來戳去。她躺回沙發上,而他恰好坐在媽媽身邊的位置,隔著一點點距離,像是要碰到卻又總是靠不著。

  鄉土連續劇讓她在半睡半醒間過了一個晚上。

  十點,她關掉電視和客廳的燈,趿著脫線的拖鞋,慢慢走進自己的房間,熄燈睡覺。

  

  ※

  

  一夜過去了。

  他看著媽媽在鬧鐘嗶嗶作響的電子音裡起床。沒有任何抵賴,就像好久以前那些他仍需要早起上學的日子一樣,她總在他該醒來的時候起床,走到他的房間,搖搖裹在被子裡抗戰的他,偶爾還會挨他一頓凶狠的起床氣。

  當他換好衣服走到餐桌旁,早餐已經好了,香噴噴放在碗裡,牛奶裝了杯子八分滿,爸爸還睡眼惺忪看著報紙,媽媽則精神奕奕坐在旁邊,問他今天要不要帶什麼點心去學校,上課一天了,下午正好充飢。

  通常他只是應了幾聲好,從媽媽手裡抓過那包餅乾,一口灌完牛奶,把夾了火腿和蛋的吐司放進塑膠袋裡(如果是吃稀飯他還會抱怨幾句不方便,稀哩呼嚕配著肉鬆或麵筋或菜心抄了幾口,抹抹嘴,草草了事),背起書包、踢踢鞋,連一聲掰掰都沒留就跑出玄關。

  他總沒有幾次安分坐在家裡好好吃過一頓早餐,像是和家人坐在一起是什麼難為情的事似的,那些問題老讓他覺得不自在又羞於回答,青春期的彆扭令他恨不得逃越遠越好。

  長大後他漸漸知道,有些情緒是那個年紀難以迴避的,但想來仍然覺得後悔。

  而後悔總是遲了一步。

  

  ※

  

  她要去鎮上買日用品,而他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今天的太陽有點大,更何況正值中午,她沒打傘,日光毒得她額頭一顆一顆豆大的汗珠滑落。她從口袋掏出手帕,抹了幾下後又收起。他很好奇她的身邊究竟帶了多少東西,至少他還記得以前玩心正盛的年紀,當他蹦蹦跳跳撞破了膝蓋或手肘,媽媽總是能拿出優碘OK繃替他包紮,還有那條一模一樣的手帕幫他擦擦眼淚。

  路有點遠,他看著媽媽途中停下來歇了幾次,似乎有點喘。有騎樓遮蔽陽光時還好,但如果四周都是稻田,只有電線杆能讓她靠著,揉揉腳休息。

  為什麼不坐公車呢?他之前這樣問過媽媽,而他得到的回答是:那一小時一班是要等死人呀,再者也不一定準時,況且我這樣一路走去不過二十幾分鐘啊,當作運動嘛,健健身子。

  他多少有點擔心,只是還沒有好好說出口過。她生下他的年紀比起婦女平均生育年齡高上一截,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自然格外疼他,但自然也比起他同學的媽媽老得許多。老多了,他能照顧她的日子,也少了。

  他看著她在最後一根電線杆旁停下。再走幾步路就要到鎮上了,那家購物中心就在下一條街的拐角處。

  

  只是他好像想起了什麼。

  

  

  他看著她瑟縮起身子,在電線杆旁倒下。

  

  

  ※

  

 

  或許是夢醒了。

  

 

  ※

  

  

  他面對牆站著,在鑲著她名字的櫃子前,捧著一束百合。

  張秀玲 姊妹

  他看著那張名牌,牢牢地嵌在那一格櫃子上。四周還有許許多多的櫃子,許許多多曾經要簽在聯絡簿家長欄上的名字,又或者曾經該寫在作業簿上的名字,環繞著他。

  母親節,地板上零落地放著幾束康乃馨,他倒帶著一束給聖母的百合來了。

  他想起火化那天,骨灰罈進來了這小小的教堂,許多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們為媽媽唱著歌,祝福她,讚美她。氣氛很溫暖,似乎已經不是喪禮,但他還是不爭氣地哭了,哭得亂七八糟。

  他抱著那醰骨灰,就像靠在媽媽的背上一樣,像個被欺負的小孩子哭哭啼啼。

  她入住其中一格櫃子,爸爸的隔壁,四周還有許多她未曾謀面的兄弟姊妹,陪著她,安安靜靜地。她要睡了,不會再為了他而早起了,是時候他要自己醒來,自己去面對一些事。

  他閉著眼在心裡對她說了一聲掰掰,就像好久以前他每個早上欠下的那句話。

  

  媽,我要回去了。太太抱著兒子在車上等我呢,小孩子耐不住無聊啊。妳應該有看到他吧,現在是個小胖子喔,大家都說眼睛跟我很像呢,也就是跟妳很像啊。

  希望我能看著他結婚,然後生好幾個孫子給我抱抱;不用念好學校也沒關係,沒有找到高薪的好工作也沒關係,只要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他還記得回來看我,就像現在一樣,那就好了。

  妳應該一直都在看著我吧。

  我知道妳在,那就好了。

    

  母親節快樂哦。

  

  放下百合,他走出教堂。

 

 

[Fin.]




後記

 

 其實對於開頭不太滿意,但也不知道該從何改起了

 就放著讓它成為遺憾吧(藉口)

 這篇詭異的用了很多"了",事後讀起來覺得超怪

 社刊還沒全部寄給想要的親友,這樣先貼出來感覺真......不好意思

 Pixnet的編輯越來越抽了,真心不懂它

 P.S.這篇時間點設定上有點BUG,可見下方第一篇留言的回覆

 我又出紕漏啦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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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m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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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Akira
  • 前些日子 看著自己的父母年歲漸長 有很多感觸
    想起以前的日子
    我不覺得你這篇文寫得比之前其他的好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注目點
    如你所說 接著開頭的自白後 之後場景換到主角在便利店
    我還以為時間點已經是在媽媽死了以後
    夢中 主角初初還不能理解 到底是自己死了呢還是作夢XD
    然後察覺到了 陪伴在自己的想像(我猜想主角當時應該不在現場吧!的媽媽 )走完最後一段路
    那心情我真不敢想像

    老實說這在你過去的作品當中並不算特別突出 也不特別能抓住讀者的眼球吧

    但我真他媽的快哭了...
    只是個人觀點而已 沒有引戰的意思
    (我母親節和父親節沒送禮物...幹
  • 寫完後好一陣子才察覺到時間點不大清楚 不過事實上正大致如你所說的
    不過經你提醒我才想起這篇文章真的有bug(炸)
    寫的時候設定主角在感冒時媽媽還活著的,但後來回頭看又覺得不對(那媽媽是什麼時候去世的呢,我的天氣描寫又偏向夏天,畢竟冬天也不至於中暑)
    後來想想,前面關於「傳簡訊」只能解釋成想像了吧.....有點誤打誤撞的感覺......當初沒想好就寫下去了
    第二種解釋就是"傳簡訊的那個新年"與"新年和朋友聚聚導致感冒"是不同年份的事了......欸我好像在試著亡羊補牢XD

    是的,這篇主要是想寫主角沒能親自送媽媽一程的遺憾(應該看得出來父親也不在了)
    父母不能陪自己一輩子,自己也終將成為別人的父母......脫離青春期時也漸漸想到這件事><

    我們家倒是只有我在管父親節禮物(或我爸生日)的樣子!!!天啊他超彆扭的會很介意這種事wwwwww

    蚯蚓 於 2013/07/05 20:55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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