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自鏡音レン.リン原創曲目siGrE

但因本文未提及主角與妻子姓名外貌,若不知鏡音二人設定為前提閱讀也ok

附上漫畫與PV來源:siGrE漫画 | ばたこ [pixiv] 

 【niconico動畫】 【PV】鏡音リン・レン「siGrE」に絵をつけてみた

 

無題──siGrE

 


  我還記得當時她第一眼看見我的表情。

 

  01

 

  她說我需要曬曬太陽,所以把我從書桌前拉開,信只寫到一半,鋼筆差點滑落桌下,她在我皺眉的前一秒接住了筆,半推半就讓我坐在輪椅上,腿上罩了一件保暖的毛毯,是淺淺的綠色,讓我想起外科手術中那些只剩下一雙眼睛的醫生;而她一邊說著冬天難得溫暖,一邊把我推入戶外。信還沒寫完,我甚至沒有拒絕的餘地。

  其實我可以走的。我的腳沒有受傷,受傷的是我的胸口。我說,無庸置疑是解釋的語氣,說出口聽在耳裡卻覺得像是辯解。她沒有回答,只是讓輪子壓過格磚時顛簸的節奏掩飾她不接話而休止的對白。我不領情,逕自續了尾,叨叨絮絮:我不需要輪椅,妳也不需要這樣保護我,小心翼翼像個病人似的,我很健康。

  我只聽見她的笑聲,弱弱微微,是從鼻子哼出來的氣音。我以為那種聲音只會在聽見失敗的笑話時出現。

  我又宣示了一次:我很健康,遠比任何從戰場上回來的傷兵來得健康。然後一鼓作氣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掩著腿的毯子落到地上。她推著輪椅,來不及收手,踏腳板的邊緣撞上我的脛骨,鈍器光滑但堅硬的表面弄疼了我,痛楚彷彿深達骨髓。重心不穩,我又跌回椅子上,腳踝隱隱作痛,沒有嘗試再站起來。

  她沒有說話,連笑聲也沒有,只是伸手撿起毯子,拍掉泥巴色的汙點,蓋回我腿上,默默用輪子輾過一切。我可以想像微血管迸裂的鮮血像是尷尬的氣氛擴散,淤塞住所有人的呼吸和言語,發黑腐朽、泥濘不堪。

 

  適當的沉默漫了一路。

 

  我們在玫瑰花圃邊停了下來。就在這裡吧,如果你覺得休息夠了,我們再回去哦。她說。那話語裡或許有體貼,但距離太遠,我坐在這裡卻讀不出來。

  太陽說不上強,以冬天而言仍然是個難能可貴的晴天,平日容易冰冷的四肢稍稍有溫熱的感覺流過,像乾扁的皮壺被注滿滾燙開水,溫暖充實而安靜無聲。

  風吹過的花叢發出聲響。她見著了,只顧著低頭替我拉好毛毯,迭聲問著會冷嗎,我答了不會,還回握她的手,證明一切溫熱如故。她仍一臉不放心,像是看著自己幼小的孩子般多疑多慮而溺愛;那是母親的眼神。我不清楚這樣的比喻恰不恰當,我甚至不記得我擁有過孩子……而連帶的她也是。

 

  你還記得我們在這裡拍過一張照嗎?

 

  她指著玫瑰花盛開的背景,然後推著我走去另一邊的花叢,興沖沖地站在她記憶裡屬於她的位置。那時你坐在椅子上哦,就在這裡,我們忙著說話都差點忘記看鏡頭了呢,鎂光燈太亮,大白天的你還嫌了眼睛疼,鬧著說再也不照相了,找人來素描還有格調得多……她比手畫腳,想要重現那天我的模樣(身為丈夫的模樣),但我默不作聲,只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沒有得到回應,她的臉色褪了喜悅。

 

  你不記得嗎?

 

  千篇一律的問題。

  她從來沒有放棄過質疑,而我也沒吝嗇過否定。

  她說著要我別介意,臉上還有一點笑容的痕跡,比起一開始幾乎要失聲的追問已經進步太多,雖然我仍清清楚楚看見她的肩垮了下來,而那張照片的輪廓愈發模糊。

  她要我別掛在心上,強求不得的東西總是得自己回來。我沒應聲,感覺只要一回答那就必須是真的了。那些被丟掉的記憶像芒刺在背,看不見搆不著,卻發著疼流著血,要人用最模稜兩可的方式去感受它的模樣。

  她又說了話:這些玫瑰是你堅持要種在院子裡的哦,因為你說那樣我們就可以在冬天的午後坐在這裡曬太陽。多看看你喜歡的地方,或許你可以想起什麼吧。

  我只弱弱的嗯了一聲。太陽曬得我有點發昏。我關在書房裡太久了吧,雖然那些陰暗的日子裡我依舊一事無成。什麼都沒想起過。什麼都沒得到過。我是個喜歡玫瑰喜歡到要種了滿院子都是的人嗎?我甚至還喜歡在冬天的午後曬太陽,而不是裹在床上的被窩裡瑟瑟發抖一整個白天,只靠一壺茶和一小本陌生的日記捱過發冷的日子。

  繼抗議以來我第一次開了口:那讓我把花摘下來吧。她瞪大眼睛,然後疑惑地問了我為什麼。久違的對話行雲流水地鋪張開來。

  

  我想摘下來。放在窗台上,或者床頭,書桌旁邊也可以,要在明亮的向陽處。

  為什麼?

  放朵花在瓶子裡裝飾很奇怪嗎?

  不會呀。

  那妳幫我準備瓶子吧。要有鼓鼓的瓶身,細細的頸口,清水……我不知道,該裝幾分滿?但至少我會每天負責換水。

  ……為什麼?

  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呀……但是花摘下來,就算插在水裡,也是活不久的。

  那再摘枝新的吧。

  為什麼……

  這很困擾妳嗎?

  不會呀。

  

  在我生氣地要她停止這個打啞謎的行為之前,她小聲地補了白:

  

  因為你……你以前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什麼話?

  隨意地說要把花摘下來的話。

 

  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胡亂地扯下幾株玫瑰,一把扔了出去。我聽見她的聲音破碎開來,像脫落的花瓣爛了一地,而倒刺扎進我的手指,尖銳劃破難得平衡的氣氛。

  她真的嚇著了,連聲問了好幾句我在想什麼,抓住我的手掌檢查那些滲血的細小傷口,聲音混雜責備和憐惜,儼然是母親的模樣。我又沉默了,只感覺洩憤後的腦袋發燙,暖陽曬得所有思路和情緒都蒸發,一白如洗。

  她又說了幾句話,但我只是看見了唇形,甚至沒聽進耳裡。

  手指的傷口還疼著。但她再也挑不出任何倒刺了。

  它們明明都還在,都還扎著皮肉不放,卻徒有痛楚留了下來。

  

  02

 

  我還記得她當時第一眼看見我的表情。

  那樣露骨的驚訝我從未見過。

  

  她的髮型有點凌亂,衣服樸素破舊而且不整,顏色搭配有鄉下的土氣,不是我模糊印象裡女孩子該有的光鮮亮麗;我甚至沒意會到她是來找我的,只是默默看向隔壁仍然熟睡的病人,又因粗重的呼吸聲而看向喘不過氣來的她。她走進房來,身後跟著一個身材不高的男人,我對他沒什麼印象,只感覺在醫院裡閒晃時見過幾眼。她走來我床邊,腳步莽撞,一把握住我的手,猝不及防。

  

  他有受傷嗎?

  

  她開了口,訴諸的情感濃重過了頭。那個男人只比比肩膀,說是左肩中了彈,而萬幸不在心窩處,目前癒合狀況良好。我才遲遲想起他是替我包紮上藥過的人們之一,或許是醫生。

  

  陌生的女人喜形於色。情緒外放且毫不保留。我印象深刻,原來笑容可以因潰堤的喜悅而誇張到要崩解的地步。

  

  我們回家吧。女人說,聲音在顫抖,我的手則被太痛的力道緊緊握著。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回家吧,回家吧。我今晚煮了熱湯,燒了你喜歡吃的菜,如果你要的話,今晚喝幾瓶酒都沒關係……

  我摸不著頭緒,女人的話語突如其來讓常理翻覆。同病房的室友睡得酣熟,沒有餘裕分攤我的疑惑;我看向我唯一面善的男人,但他只是站在那裡,撒手讓事情發生,似乎再也自然不過。

  遲了許久,我終於開了口。而事後一切都變得過於安靜,彷彿那句話是太沉重的錨,擲地有聲卻再也打撈不回來。

  

  ……對不起。

  

  我看向女人,而女人看向我。

  

  

  請問妳是誰?

  

  

  03

  

  我才知道她是我被徵召前新婚不久的妻子,拿著送抵效率向來不怎麼高的通知信,從不適合徒步的距離之外一路跑來醫院,只為見一個從戰爭生還卻丟失了自己的丈夫。

  解離性失憶症——心因性失憶症——可能有戰後創傷——醫生拉著她到一旁說話時的距離不夠遠,就連嗓門都不夠壓抑,我隱隱約約聽見幾個詞,不大懂,但至少夠關鍵讓我明白她為什麼瞬間失去了表情。後來她走到我身邊,問我的左肩還痛嗎?我說不會。傷口的痂都脫落了,只剩下堅硬的厚疤,有點醜但十分可靠。話雖如此她的臉色也沒轉好的跡象。

  手續辦完後她帶我回了家。

  矮矮的平房都擠在巷子裡,像工廠量產的玩具排放在箱子裡待售。每一間的模樣都如出一轍——白色漸漸脫漆的外牆,生鏽發褐的鐵圍籬,漫出牆外的綠色枝葉,戶名用黑色的字寫在牌子上,沿路走過時有的姓氏還讓我發不出音來。

  來,到囉。她停下腳步。我抬頭,眼前只有戶名熟悉。我們走進房裡,脫了鞋,木造的地板走起來有點冷,空氣中有一點點食物香味,她這才不好意思地說信是在飯煮到一半的時候送來,忙著出門,有些菜只好重新熱過。

  她要我先回房間休息,但想必我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吧,她立刻明白自己說錯了話。她牽起我的手,噠噠噠,碎步走過大半間屋子,在一扇紙面完整但明顯泛黃的拉門前停了下來。

  對不起,我都忘了啊,你想不起來了對吧。這裡是你的房間哦。

  我來不及回她說用不著那句道歉,她又急著跑了開。我只好進去房裡,在即將入夜的黑暗裡摸索著打開燈,在床上坐下,腦袋空白。

  

  04

  

 

  房間太大,而我記得的又太少。

  我很少向她問過以前的事,而她卻像是嫌棄我浪費那些額度,不停地向我提起問題。一模一樣的問題。了無新意的問題。形同虛設的問題。

  就算水澆得再多,同樣的種子也開不出別種模樣的花啊。

  我好像有這麼回過她,又好像沒有。那句有問號的話還是像餌懸著,藏在生活的隙縫裡,陰影裡,呼吸裡,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她依然垂釣不著自己想要的魚。海洋太大了,寄放的希望又過於渺小,但鉤還是半沉著,潛在水面下有耐心的等待。

  我只剩下自己的名字,一點點兒時記憶,零碎的少年時光,和幾乎空白的一封情書,字彙像鬆散的拼圖一塊一塊脫落在未知的地方。

  她的心沒有死過,我卻覺得自己的愧疚像誤食的重金屬在體內沉澱,一點一滴。

  

 

  05

  

  她和我說,鄰居許多女人都成了哭哭啼啼的寡婦。

  我坐在長廊上,懷裡正捧著一盤她切好的紅肉西瓜,剛從井底打上來的,吃起來冷冷地有點太軟。

  一開始的對話只是瑣碎的小事,諸如市場賣肉的攤販生了第幾胎呀,那個菜攤的老闆又多送了幾顆水果呀,對門太太的小孩考去市區的一流中學了……唐突地卻接到了這樣的話題來。我聽見話之後想了想,卻不知道該從何回應。

  只好再吃一口西瓜。沒什麼甜味,敷衍的無味的水濫了滿嘴。

  隔壁的太太呀——(手上沒有西瓜可吃的她說)雖然平常是個倔強的人,領到通知時也絲毫沒有要哭的意思,但旁人一走她的肩膀就抖得很厲害啊……我正好要到庭院去澆水,在窗戶旁看見這一幕的。

  那些孩子也很可憐吧。沒有爸爸呢。雖然眼下我們也沒有孩子啊。有孩子的話會是怎麼樣的一件事呢,要讓哪間房作書房啊……

  餘光裡似乎看見她的目光停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我沒有接,就連喉嚨醞釀的氣力都沒有。

  她拿下拖鞋,坐在廊邊,讓腳底板貼上院子裡嵌入土裡的石頭。夏天的太陽裡,應該很燙吧,我猜測。石頭大小不一,以隨性的間距排列著,一塊一塊連綿到院子裡的池塘邊(我想起車站裡先進的導盲磚)。水面灰灰綠綠,有浮萍漂著,倒沒有期待裡橘白相間的肥鯉魚笨拙地打轉。

  我以為池子裡會種蓮花或荷花之類的。我說。也沒有養魚,這個池子放在那邊好寂寞啊。

  她遲疑了一下。

  ……沒有呢,因為你說不喜歡蓮花。荷花也是。不養魚也是你說的呀。

  腦海裡模模糊糊浮現蓮與荷的印象,我倒是想不起來討厭的理由。尤其是鯉魚,這沒道理啊。

  看著我漫不經心地用叉交挑起瓜籽,她沉默了一會,出神地想起了別的事。姍姍來遲的下一句話拖得很慢很慢。

  ……如果你沒有回來的話,我也會變成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吧。

  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好,我含蓄地嗯了一聲,叉子擱在空盤子裡,在我想要擺到地板上時她連忙伸手接過去,片刻都閒不下來似地跑去廚房打開水龍頭,水聲漸漸淹沒了她想說但還沒出口的話。

  我聽見菜瓜布刷洗瓷盤,幾聲咳嗽,還有肥皂滑回塑膠盤上時震盪的聲響。走廊只剩下我一人了。我開始思考一人獨處時適合做什麼,卻發現我白得可憐的履歷表上沒有任何經驗。我試圖用指甲摳掉那些塗抹的白色顏料,但一無所獲。我轉而看看那些僅有的庫存。沒可能得到什麼可靠的答案,只是胡亂地翻箱倒櫃,讓家當全散了一地……像是要證明我擁有過什麼。

  童年時有父母手足——求學時有同學朋友——空白——空白——戰爭時或許有同袍但我已不記得他們的臉或血肉模糊的傷口——病床旁有醫生護士——身邊如今沒什麼朋友或許都成了罈裡的灰或一小片指甲——信箱裡有被退回的信——家裡一直都有她。

  我甚至連妻子都不敢大聲直呼,出於愧疚。

  

  那些有丈夫的女人,那些丈夫上了戰場的女人,那些丈夫沒能回來的女人……她們都得到了一個盒子,有丈夫的名字,丈夫化灰的軀骸,和一點點靈魂的歸宿;她們不再懸念,就連時間都失去凌遲的權力,因為那些懸在半空的心啊,都在小小的盒子裡回家了。

  這個家裡的妻子還在等待。定時清掃,菜餚水果,幾朵鮮花與清水,偶爾像祭祀時沒有回音的言語……她守的不過是塊沉默的墓碑,等的卻又不知該如何形容,或許早已深埋土底,在沒有鎖頭的盒子裡腐爛。

  我就像一包失去名字的信封,打開來空空如也,投遞無門。

  

  廚房裡幾聲咳嗽零落,水聲傾瀉,稀釋的泡沫在漩渦裡滑入逃生口。

  

 

  06

  

  妻子不在的那一天我應了門。

  我從房間裡大步跑出(輪椅早在我的堅持下收進倉庫),拐過走廊,穿過客廳,在鈴聲大響的玄關前停下。我打開門,是隔壁的太太。她手上捏著一封信(指間還有零星的綠色菜渣,身上有油煙,混著濃郁的醬油味),在我面前晃呀晃。

  

  喏,這個。郵差送錯啦,應該是你們家的才對。你看看,收件人的地址都被水弄糊啦,因為這樣才會被退信的吧。

  

  唯唯諾諾之間我接過信來。收件地址確實暈成一片黑色的水漬,只剩寄件地址與寄件人還清晰,用端正的墨筆寫著。我的名字和我的家。

  幾句道謝與客套話後我關上門,邊走回房裡邊拆開信封。膠塗得太多,撕開時費了一點力,封口還黏著難看的紙渣。

  我拿出信,收件人的名字沒有半點印象。我坐上椅子,沿著信紙綠色的橫線讀過每一句,字跡整齊得體,單單看著都有說不出的舒服。

  內容沒有什麼特別,純粹是寄給遠方老友的信,緬懷曾經做過的傻事與來不及做的傻事,還健在的師長是不是還在學校裡刁難每個打盹的學生,以前暗戀的女孩嫁給誰了,結婚了嗎有幾個小孩,再約個沒有日期沒有地點大概聚不成的會,一句制式的祝福,落了署名收尾。

  當時的我是用什麼心情寫的呢,我現在讀不出半點端倪。信有點長,至少當我拿在手上讀著第一行字時,信紙尾端可以輕輕掃過我的腿上。

  陌生的長信與陌生的人。還有多少封沒有名字的信流離在外?

  

  慢條斯理地把信摺起,我把它收進抽屜深處,關起時還聽見鋼筆的筆桿輕輕滾動。

  

  07

 

  仔細想想我什麼都沒留給她。

  深深夜裡一窗月光恰好橫跨過床,我的眼睛與她的夢境尚在黑暗裡,而那道巨大而明亮的鴻溝把一切屬於夢的屬於夜的盡斥於外,我只見得著我神經質絞起的雙手,與被褥下她平坦的小腹,除了夢熟時稀薄的呼吸外一無所有。

  聽著她安穩的呼吸聲,我伸手去探,鑽進被褥下,輕輕按上她的肚皮。很燙。很平。很虛弱。

  或許那裏該有一個孩子。

  回來這裡後我與她不是沒行房過,但事後想起卻總讓我愧於面對。

  有多少的情緒只能劃分於生理?

  她的呼吸微微弱弱,幾次高亢的抽搭聽似嗚咽。我擔心驚醒她而默默把手收回,她在下一秒用半個身捲了被子側頭睡去。她應該沒有醒來。

  當左鄰右舍牽著孩子出門時,我未曾漏過她的眼神。那說不上是羨慕或嫉妒,僅能說是一點點的希望,像隔層玻璃窗觀賞遠在另一個平行軸的自己,置身事外又無從強求。我未曾見過自稱是家人的訪客,而出嫁它鄉的她也少與娘家聯絡,或許生育的事就僅僅留在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來自長輩的期待該去呼應。只是我和她的事。一個陌生客人和未亡人的事。

  我們不是沒討論過孩子的事,但總是空談。她迴避我的陌生,我迴避她的寄情,事及至此總是戰戰兢兢,誰先倦了便轉移話題,徒留沒有收尾的拉坏像壞了染色體的畸形兒。

  仔細想想我什麼都沒留給她。

  我沒在家裡找過多少張屬於我的照片,除了婚禮與一兩張看似約會途中的照片,打扮看起來像是試圖在假日成年的學生。我有問過她我們認識多久,用輕輕的聲音與力道,像是怕撞落什麼,但答案拋錨時卻又重得讓我忍不住推卸目光。沒有更多我或妳的照片嗎?我換個問題問問。她拿出一個箱子,深紅色的皮革和金色的鎖扣,掀開來灰階的相片疊落,有她有我,或更多我想不起來的人。

  有更多我和妳的照片嗎?

  我換個方式問。

  她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聲不知道呢找不著了,然後把盒子扣上,收回抽屜深處,與那些不大適合她的鑲鑽髮飾及久久未用的化妝品一起關上。

  我至今都還沒有理解她說那些話的心情或理由,就像我還沒理解睡在這張床上時該做怎麼樣的夢。

  睡眠與否對我影響還不是多麼重要。我尚未找到工作,沒有儲蓄太多精力的必要,我也擔心過入不敷出,但她總告訴我那些少少的積蓄與家庭代工還夠用上一年半載。她總安慰我不必操之過急,像是要讓我想起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該去想起。

  她一肩擔起了那些事情,把背影,和更多比背影更沉默的,留下給我。但向來都沒人敢率先拾起,於是漸漸的漸漸的,都凝固發臭了。

  但無論是我或她,都沒有人膽敢先喊一聲放棄——啊啊這是耐力賽啊,我們跑著跑著居然都相信了,痛苦超越了痛苦或許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最痛苦只在於一夜無夢,該醒來的卻還沒從深深的土裡被挖起。

  

  08

 

  我還記得當時她第一眼看見我的表情。

  那樣赤裸的驚喜或許很適合嵌入這張丟失情緒的照片。

  

  那是回家了好久之後,我才從床頭櫃上看到的黑白照片。我拿起來端詳。背景是玫瑰花園,顏色灰白的我坐在輪椅上,笑容自持,而身後有個人站著,雙手搭在我肩頭,從往內鬈起的髮尾與椅背後露出一角的洋裝看來是位優雅的淑女,卻讓我不知該從何說起。

  在她臉部的位置被開了一個大洞。

  理應來說有許多原因可以猜測,我想起的卻是打入我肩膀的子彈。痛楚丟失了,情緒丟失了,只留下坑洞。

  她突然從我背後出現。她的驚呼掩飾得很成功,卻有幾聲咳嗽止不住,手搭上我的手背,想要搶走卻又覺得不妥。

  這張照片是哪裡來的?

  我問她。

  ……他們在你出院那天交給我的。他們說,找到你時你的手裡緊緊抓著這張照片。

  這個人是妳?我指著那個洞。不見了啊。

  她看著我。

  ……嗯。是啊。

  可惜破了個洞呢。沒辦法看到妳的臉。怎麼沒跟我說有這張照片?

  她沒有看著我,一手把照片抽走。

  不過是張破了洞的照片啊。

  她把照片收進懷裡。

  我要去煮飯了。準備好了再叫你哦。

  然後踩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的步伐走出房間。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09

  

  那天她咳得格外凶。

  我在廚房裡按著她駝起的背,慢慢的沿著背脊撫著。我不敢肆意拍擊,只怕太重,而又無濟於事。

  還好吧?

  掛在嘴上的到頭來也只能有這句話。

  她沒有回話(或許也無力回話),只能把臉向著別處,按著自己的胸口,掏心掏肺的咳。流理臺上的鉆板和蔥收不了尾,生的肉末散亂,只有菜刀基於安全顧慮,我先一步把它收了起來。

  要不要去醫院?

  我問她。她堅決的搖搖頭。

  要省錢呀……我彷彿聽見這句補白,無聲地。

  每個夜裡都有她輕微的咳聲,斷斷續續。她總推託是季節性的小感冒,不礙事;但時間一久,如今恍惚想起,那病似乎已經橫越好幾個季節了。

  她的聲音似乎越咳越虛,話語裡開始出現病的瘡孔,呼吸像魚的浮屍,飄飄的沉也沉不住。第一次見面時,她乾乾淨淨的聲音是怎麼樣子的?我竟想不起來。

  我沒再多說,只是伸手摟住她的腰,從房間抽屜拿出錢包,半推半就地走到門外,在巷口招了車。她一路上試圖說些推辭的話,但太多的痰把什麼都哽住了。

  車子來了。我伸手替她開門,當她蹣跚地鑽入車裏時,她微微抽開的掌心裡有塊染血的帕子。

  

  10

  

  她陷在白色的床上。

  燈未開,只有簾子半掩著,午後藏不住的陽光灌滿她半張病榻,刺眼的、有些黃澄的,把她沒有血色的臉曬得更白。另一端的病床是空著的,無人使用,連枕頭都被收起,只有床鋪曝曬在陽光裡,灰塵騰空舞動。

  我戴著醫囑吩咐的口罩走到她床邊,伸手把簾子給拉起。她側著臉,沒有說話,困惑地看著我的動作。陽光太亮了,妳好好睡個午覺吧。我說。像藉口又不像藉口,也突然有點歉疚——我連最後一點點的陽光也捨不得給她了嗎?
  但卻真是有那麼一霎那,這間廢墟半邊的雙人病房明亮得讓我發慌起來,彷彿都滾燙得要蒸發。

  而最教我害怕的,卻是她與另一張空床看上去竟無二異。

  

  在床邊的凳子坐下,我拉過她垂在床緣的手腕,用掌心輕輕裹住那隻發冷的手(有多少人探望過她/多少隻手這樣做了呢)。不懂醫理的我都探得出她脈搏微弱,指甲的肉色微微發紫,白色的半月在她的指尖西沉。

  

  還好嗎?

  

  我問她。聲音蒙著口罩,悶悶的。她在病床上側過臉,只有微笑。卻輕輕地把問號勾得更深。

  今日的狀況沒有以往嚴重。偶爾的胸痛或呼吸不順令她狠狠皺起眉頭(那是我從未見過的),但咳嗽顯然少了許多,以至於當我思索起是什麼事情不大尋常時,才發現是少了那樣梗塞的聲音;只是,當然,她的話仍然少得可憐,而今日更是一語不發,午後安靜的像一幅畫——沒有呼吸,沒有聲音,只剩下筆觸和一點點紋理,靜止在架起的畫框裡蒙塵,色彩在時間裡揮發。

  

  而我卻像美術館裡的遊客,手持已截角的一次性門票,站在紅線拉起的安全距離外,愛莫能助。

  

  

  11

  

  如果她曾經坐在我的病床邊,兩手牽起失憶且虛弱的我,那麼,當時她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在看著我?是用什麼樣的聲音,告訴我什麼菜是我愛吃的,哪間房是我曾經住過的,而哪件衣服又是我們結婚當天穿的?

  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的身子逐日病弱。

  礙於傳染性極高的緣故,我並不能把她接回家裡照養。肺癆在當時是治癒率不高的疾病,更何況她積勞已久,深深埋下的病根讓她整個人一點一點地分崩離析。

  下午我總會輕輕圈起她的手腕,在她的淺眠裡捉取她的脈搏,日復一日;但直到有一天我才遲遲發現,那樣漸漸地漸漸地消瘦的手腕,與當日那雙會做菜會洗衣會按著我的手背說不用想起來也沒關係的手,相較起來竟已這樣脆弱,彷彿再也不能抓穩一張照片,告訴我那個彈孔似的洞裡,除了硝煙還曾經保有什麼。

  每天我都會在醫院待上至少半個日子。我無心去找工作,但她的哥哥聽聞消息,已經開始好心地接濟我們,無論醫藥費或三餐。

  總有那麼幾個深夜,午夜夢迴,我會突然清醒,躺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感覺自己像拼圖多餘的一角。沒有容身餘地的瑕疵品。

  

  妳還好嗎?

  

  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我又說了,千篇一律。想想昔日她對我說過的話,無論安慰無論質問,遠遠都比這句話來得犀利來得有感情。

  

  你還問我呢。不想聽到答案的問題就不要問啊……

  

  不想聽到答案的問題就不要問啊……

  

  她喃喃說著,像是在回答我,卻也是在回答自己。

  

  12

  

  好久沒見她笑了。

  

  照片供在桌上,兩條黑色的帶子斜斜綁在兩角,像是要拉出什麼界線似的,生硬而不通人情。鮮花水果羅列著,幾炷香在她面前燃起,煙徐徐飄逸然後沒入空氣,像是試圖模擬她還有呼吸。

  棺木上開了一個小口,直到入土前一刻我都仍看得見她的模樣。很安穩很蒼白的睡顏,多餘的妝根本矯飾不出血色,失去溫度的雙唇緊閉,拒絕再對世間置喙,又或是放棄再去強求些什麼。那是每個人最後應得的,遺留在棺裡火裡土裡的容貌。

  我穿著黑西裝在地上正座。人都走了,一間小小的和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她娘家親人該來的都來過了,幾個曾經交好的同學也來過靈堂致意,他們都落了淚,都說出了好多留戀的話,那些都屬於她,而我自然是不懂。

  如果要說茫然的我因此沒任何情緒,那絕對是不可能的。都是在同個屋簷下生活過兩年的人啊……

  我拿起那張被開了洞的照片。邊緣一角被我長時間捏在掌心,已經揉出皺痕了。

  我看看照片,再看看壇上她那張太年輕的相片。年份或許相去不遠。笑容或許也是一樣的。

  

  但是,還是,拼湊不起來啊。

  

  

  13

 

 

 

  那夜無夢,就像信,沒有署名。

  

 

 

  

  14  

 

 

  我還記得她當時第一眼看見我的表情。

  

  她被我的岳母牽著,半躲在身後,卻說不上是畏畏縮縮,眼睛裡閃著屬於小孩子的好奇心。當下我覺得熟悉,卻又不得不說是錯覺──我根本沒多少過去能當作樣本說是似曾相識。

  

  但是啊,岳母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過去發生多少事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這是她留下來的孩子哦。當年你走後,她就知道有這個孩子,但是你參戰的地方凶多吉少啊…她也明白靠自己養不好這個孩子,怕是她自己一人過活便夠吃力了,甚至會接連拖累了孩子,於是當年就把嬰兒過繼給膝下無子的親戚收養了。

  不過啊,現在是時候讓她見見你了吧。

  

  我蹲下來,拉住靠近的她的小手,攏攏她留到耳下的短髮。似乎是聽了岳母的吩咐,她含糊地喊著爸爸,咬字之間有點生澀,卻不覺得生份。

  我看著小女孩的臉。還留有好多過去的影子,卻沒有沉重的陌生。沒有必須去想起來的事,也沒有必須去忽略的事,那些我所丟失的空白的歲月,全都在一個剛脫離襁褓的孩子身上歸零了。

  

  岳母說:她還沒滿三歲呢,個性比同齡的孩子來得活潑,應該很容易和你打成一片吧。那家人也很好心,雖然捨不得養了這些年的孩子,但看在親戚的份上仍然是有意將這孩子還你了;如果你願意也覺得自己有能力的話,就把你的女兒接回家裡去吧。

  

  她的女兒啊。她是出於什麼心情,才一直隱瞞這件事呢?怕她說了也無濟於事?怕我覺得更愧疚?又或是怕我根本不承認?還是妳覺得,當妳見到我的那一刻,就覺得這孩子的爸爸早就死了……

 

  我牽著小女孩的手,遲遲沒能說出半句話來。正值晚飯時分,飯廳有一桌岳母剛替我們燒好的菜,香味如出一轍,彷彿她還在世,正牽著女兒的手,沾了滿身飯菜與油煙的氣味,在夕陽西照的病房裡,對我說歡迎回家……

  

 

  [完]

 


 

  後記:

  第一次覺得取名如此煎熬……!!!掙扎許久還是想不出適合的標題,於是就乾脆取了無題。有點不負責任(說有切題感覺是我想騙自己)但如果我以後想到更合適的會立刻改……而且這次一樣叛逆的不想用上下引號去框對話,就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想獨樹一格(ry

  至於這篇文章只是想試著寫寫看,關於一個人失憶後要如何去面對那些他理應要記得的事情,理應要有感情的人,和理應要去接手做完的事(感覺是種很蠻橫但又不得不去償還的義務)

  至於最後會如漫畫裡有留下一個孩子……只是想說,如果一開始是以有孩子(而且年幼)的家庭當作起點,或許很多感情都比較好培養

  畢竟與一個有過去的大人相比,一個親手撫養的新生兒會更容易來得日久生情……吧> <

  至於沒讓主角想起那些事,只是單純覺得如果真想起來那也太順利和戲劇化了啦,而且和孩子在一起的新生活也不需要那些事了

  

  附帶一提這篇是從去年10月寫到現在的(終於寫完實在是太感動啦雖然想不到好標題),超過半年途中筆風可能有所落差,希望看起來不會太多斷層(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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