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心血來潮又胡鬧的隨筆

十八歲,生日前夕

  

  不管聽起來有多麼荒唐,今天她在數學課的一場小盹裡才遲遲驚覺,明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那個對於小孩來說,總有那麼點特殊意義的大日子。

  說是後知後覺,或許早在幾周前或幾個月前她就想過這件事了。關於如何慶祝,又或者是如何揮霍;成年就好像一場畢業典禮啊,可以風風光光不用再穿那身洗了發皺的制服,一口氣把所有教科書都拿去回收,扭扭胸前先不管美醜但至少還有些意義的大紅花徽章(金光閃閃啊俗氣的好顯眼),走出校門,迎接某些嶄新的自由……是的,除了自由不該有別的。讓她期待的都該是好事。但說實在都只是比喻,她抽屜裡乾乾淨淨的教科書可都還不能扔呢,校門啊每天都還要過,胸前只有讓教官寫在假輔條子上的學號,和她熬了三年才縫完的三條槓槓。

  有什麼事值得明天過後好好地去做上一回?

  終於從瞌睡裡甦醒的她思考了一下。

  還沒得到答案倒是先收到了一張不及格的數學考卷,來自一年級下學期,她沒有興趣再從資收場撿回的排列組合。

  

  ※

  

  下課她收起考卷(深深地壓進書包最深處),跑到她的朋友D身邊,說了這件事。

  「明天妳生日?」正在做手工的D說,手上還捲著半截緞帶。她不得不在肚子裡偷偷說,那條蝴蝶結綁得還真是不怎麼好看。「嗯……我前幾天才幫隔壁班的同學買了禮物的材料……可能沒有錢耶……」

  我沒有要妳請我啊,她大方地回答。

  D聽了後倒是顯得沒一開始那麼緊張。「喔,那妳要怎麼慶祝?」

  我不知道耶!

  「不知道?妳怎麼會不知道。妳的生日耶。」

  嗯……不知道……

  她突然有點心虛。她不敢說這是她夢裡突然想起來的大事。來自數學課裡熟到臉頰都紅透的夢。

  「不然,明天去妳家玩啊。」D說,終於把那截緞帶剪掉。不怎麼好看的蝴蝶結和脫線的毛邊,還有那個簡直是從喜帖上挖下來的大紅色。到底是送給誰啊。「再找一些人,我們可以買蛋糕,或是妳想吃披薩,又或是……買酒……給妳喝?」

  她喜孜孜的說好啊好啊,如獲至寶,轉身跑回座位上。副班長還在黑板上抄寫,擦去學測倒數日補上最新數字,慢慢羅列讓她提不起勁的考試作業。她連攤開行事曆把它們抄上去做做樣子的力氣都省了。

  明天是她的生日啊她有特權讓自己放假!

  拎起書包,她在放學的鐘聲裡走出教室,沒有意識到自己太雀躍的步伐一路惹人側目。

  

  ※

  

  當她一面哼著升旗歌(過了幾分鐘才意識到,那其實是校歌)的旋律一面用鑰匙打開家門時,好像有什麼事不大對勁的念頭淺淺溜過她心底。有點麻麻的,像觸電,只是國中電流串聯與並聯實驗誤觸接頭時,那樣輕微不值一提的感覺。

  三秒後宛如雷擊。

 

  她──忘記──去上──補習班啦──!

 

  她用著有點僵硬的表情走進家裡,反手掛上鍊條,鞋子隨便踢踢滾進角落。雖然不是第一次翹了,但這次真的不是蓄意啊,無心之過讓她有種小小的委屈。她想起總是惡意突然敲響黑板的補習班老師(好驚醒那批不受教的學生,但不包括她,因為……因為她還是繼續睡),和他那些不大入流但又真的有那麼點好笑的笑話……但回頭去上課啊,還是算了吧。

  看見鞋櫃有幾處空格,她流暢地記憶起那些拼圖的缺角:媽媽加班,爸爸出差,弟弟補習,姊姊外宿不回來。

  進了房間把書包甩在床邊地板,她縱身跳起,用幾乎讓彈性限度失去意義的力道重擊,在床上輕輕地彈了彈(啊啊幸好彈簧還沒壞),滾了幾圈,看著天花板的眼神有點空白。

  今天又是個悠閒的一天啊,直到窗外灑進的夕照慢慢從她肚緣退到腳踝然後完全暗去為止,她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

  

  她慢慢清醒過來,原因卻是出於頭皮癢得她不得不伸手,使力地去抓。她拉拉學校運動服的領口,確實有點黏稠悶熱,雖然排球課讓她流了汗,但她以為風乾就不會有感覺了……還是結了鹽塊脫了皮屑正巴著她的毛囊作怪?想著想著她又抓了幾把,指甲裡卡了白色的皮屑(健康的新陳代謝),跳下床,從衣櫃抓了睡衣,走出房間。

  飯廳的燈亮著。她合理地預知到是補完習的弟弟,正坐在桌前撕開微波食品的塑膠膜,用看起來有毒的白色塑膠叉子挖著乾巴巴的麵吃,桌上還有一杯手搖飲料店的珍珠紅茶。

  老實說她認為珍珠在飲料裡簡直是多餘又噁心的配料。嚼起來始終只有膩人的甜味,而最讓她氣惱的,是她要浪費力氣,用牙齒細細琢磨把它們一顆顆處裡掉。

  喝飲料不是件只需讓大氣壓力順其自然的事嗎!

  但經過弟弟身邊時她倒是什麼也沒說,只是繞到廚房外扭開了浴室的瓦斯桶,二度經過飯廳時弟弟正叉起一塊雞肉,彷彿廉價的塑膠玩具,在桌燈下閃閃發光。

  

  她在洗澡時注意到了手臂上的瘀青。接近手腕,面積不大,但壓了會痛。她先想著原因是不是自己又撞了桌角,才後知後覺是排球課造的孽。

  說到手腕上的傷──她想起前幾天隔壁同學手腕上那幾道鮮明的痂。

  初次目擊時她沒有多慮,只是下意識倒抽一口氣,想多說又礙於自己和她非親非故,於是吞了。但一如食物,消化後倒是分解出好多東西。

  幹嘛割腕啊?她在頭上倒下第一盆水時思考起來。如果說是發洩,明明就有很多事好好的擺著給你挑啊,通通無痛無疤喔,瞧瞧她可是連磕破指節一塊皮都會嘶──地發出聲響的人呢。(跟有勇氣自殘的人比起來真是沒骨氣)

  如果……如果說是賭氣呢?這她多少就懂了。她也會跟父母吵架啊,跟弟弟的幼稚過不去啊,她會氣得摔東西,好幾天不說話(但早餐晚飯或者對方遞過來的零食還是按時吃,她才不玩「不領情你的關心就是傷你的心」那一套),但是……割腕……好吧,還蠻痛的,之後還會結成細細的痂,摸起來簡直就像在走鋼索,讓想鬥一口氣的人看見時真能讓對方感同身受吧。

  不過她不會做就是了。又蠢又痛。

  

  擦著濕頭髮走出浴室時,她剛好和下班的母親撞見。起初她沒覺得什麼不妥,一如往常看了一眼然後自動讓路,但母親僵持的身影讓她慢慢想起好像有什麼該介意。

  

  啊──對啦──她是不是忘記去補習班啦──

  

  「我傍晚收到了簡訊。」母親說,「妳又沒去補習班?」

  嗯……嗯……

  「有什麼理由又可以讓妳不去補習班?」

  嗯……沒有……我忘記了嘛……

  「妳哪次沒有忘記!」然後就生氣了,囉囉嗦嗦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她真的覺得有點委屈。

  就真的……忘記了嘛。

  

  ※

  

  當她重新回到床上打滾時已經十點了。

  自回家以來書包還沒開過,不過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她今天回家時覺得心底有點慌慌的,像是樂過了頭,撇除翹課這點不說,最大的癥結出於她的書包……好像真的有點太輕。

  她連看都不用看就能知道自己的書包只塞了行事曆、水壺和幾疊從發下來那一刻起作廢的考卷。

  不過從現在開始睡覺倒是變得順理成章。

  設定完鬧鈴,關燈躺在床上,她再次好好地想起明天就是十八歲生日這件事。

  她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覺得高興,連做了惡夢都有道理要笑著醒來。

  

  ※

  

  當她趕在鬧鈴響起的前一分鐘睜開眼,她就覺得今天真是順利極了,連偷偷杞人憂天的餘裕都沒有,趕著下床,趕著刷牙吃飯換衣,趕著上學,趕著用一整天的時間去碰撞她的十八歲生日。她為期二十四小時的成年禮。

  當她在走廊上遇見D時,她得到了一個與今天大好日子相襯的微笑。

  「生日快樂啊!」D說,「我已經告訴其他人囉。放學一起去妳家。」

  她當然笑著點頭說好,不過是誰呢?問完之後看見ABC都擠了上來,說著生日快樂啊妳已經十八歲了呢,還小小地為來不及買禮物道歉了一下。不過今晚可以用時間來補償,所以她大方地說了沒關係。

  「對了,妳喝過酒了嗎?」

  嗯……她委婉地說沒有。

  「那抽菸呢?」

  沒有哇但看過爸爸抽呢。

  「那……妳想不想……(好小聲好小聲她還跟著把頭縮進了小圈圈裡)……妳想不想看A片?」

  她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搖搖頭,面紅耳赤的。

  「開妳玩笑啦!」D拍拍她,還笑出聲來,「不過我們這群人裡面C已經成年囉,她也考過駕照了。有沒有騎過機車啊?她可以教妳。」

  騎機車啊!她蠻高興地說好,只是家裡的機車被媽媽騎去上班了,要試得改天囉。

  上課鐘響了。她回到座位,放下書包,攤開歷史課本時胡思亂想起來。

  

  十八歲了啊!

  她慎重其事地在心裡重複一遍。

  

  她熬了十八年,終於十八歲了啊!

  

  ※

  

  當她領著朋友們回到家裡時,才遲鈍地察覺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不知道家裡有沒有其他人在啊!

  她提心吊膽地打開家門,探探頭,看看鞋櫃,發現那些與昨天一模一樣的缺口,才安心地敞開大門,高頻率的聲音像歡呼,魚貫湧進小小的不超過三十坪的會場。

  四個客人在她房間席地而坐,好奇地打量陌生的地方。她跑出去,拿了幾個紙杯,說是要裝C的那瓶啤酒(我順路從我家隔壁那間雜貨店買來的,C說),於是大家都分到一杯,顏色黃黃的還浮著白沫(有點像尿,A開了一個噁心的玩笑),接著大家都喝了,成年與未成年的界線在浮動的泡沫間模糊起來。

  她趕著一口喝光,像是趕著要衝過那條線,那條在不遠處拉起的帶子,只要一股腦撞過去,就再也不用跑了。杯子見了底,吞嚥後只覺得有點嗆。她頭一個咳嗽起來。D好心地伸手拍拍她的背,但她仍舊咳,越來越兇,彷彿掏心掏肺,淚都跑出來了。

  「妳沒事吧?」聽不出來是ABCD哪個人問的。

  她低著頭說沒事,聲音被逼得有點哽咽。D的手勁有點太強,但她不好意思叫D停下。

  有人跑出去拿了她們途中買好的蛋糕,插好蠟燭,點燃後關燈鼓譟著要她許願。她照做了,說出頭兩個願望(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希望月考及格不要被當……好沒有新意啊,她怎麼沒有先想好該說什麼),然後第三個,她佯裝思索用沉默蒙混了過去,吹熄蠟燭。

  

  霎那房間是暗的。

  

  她心頭輕輕的,感覺自己要蒸發。

  

  突如其來燈又開了,聲音又暴動起來,熙熙攘攘,迫不及待。有一塊切下來的蛋糕端到她前面,上頭擺著她不怎麼喜歡的草莓;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接過小小的塑膠叉子,慢慢地把草莓放到嘴裡,咬下去時竟有點食不知味。

  

  十八歲了可以好好做什麼?

  

  刑法開始認真地束縛妳(民法還只當妳是半個小孩子),她突然意識到在十四歲前殺人似乎無罪這件事,但眨眨眼後又忘了。

  

  十八歲了可以好好做什麼?

  

  以台灣而言她正好面臨大考,但她只想起那張壓在書包深處的數學考卷。

  

  十八歲了可以好好做什麼?

  

  她好像前陣子把身分證弄丟了,這樣一來她就可以不透過監護人自己去戶政事務所重辦了吧。

  

  十八歲了,可以……

  

  她沒再喝任何一口啤酒,但又突然咳了起來。冷空氣鞭笞她的氣管,猛地嗆得她好疼──頓時世界天旋地轉,彷彿衝過終點線時被帶子狠狠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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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m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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