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abel

  我慢慢傾斜湯匙,看挖出的糖水溶著色素滴落。

  對面的人仍在說著話,湯匙不知道已擱在碗裡多久了,一球碗大的冰淇淋在來不及好好勺起前溶化,粉紅色的棉花糖漂浮在一池糊糊的有顏色的水裡,我用叉尖把尚未沉沒的小熊軟糖挑起來吃掉,有規律地選著口味,像在胃裡排列圍巾格子該織的顏色。

  「──那真是太好笑了,我們國文老師就這樣站在台上,卻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聲音很高亢,像是在徵詢我的同意,但丟失上半身的句子只是讓我茫然地嗯了一聲,然後硬扯一個微笑。

  嗯。我在聽,我一直都在聽。

  我沒有說出口,但總是這麼表態,他看起來也這麼接受。相得益彰。

  話繼續說了下去,而冰淇淋依舊融化。他說的但我未聽進的話慢慢溶入水裡,一切漸漸變得難以下嚥。

  「所以……喂,吳子曰。妳有在聽嗎?」他停了下來,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比如說我的名字),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我,而我正忙著用湯匙碾軟藍綠色的冰淇淋。不怎麼討喜的顏色。

  說來我的名字總惹人議論。國小時沒多少人知道孔子,只需擔心有人會把末字錯當成日,國中時會開玩笑的人多了,高中時新的班級每逢論孟課總有一些笑聲,像是自我介紹時我的揶揄還不夠徹底似的。

  替我取名的是父親,但我沒問過關於名字的事,如今也沒機會了。雖然我也不期待理由有多麼高尚。

  不過就是個名字,讓人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聲音叫我。

  「有啦。我有聽。」無暇撥個眼神給他,我隨口敷衍。

  「那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低著頭,瞳孔上吊,然後又墜落,讓問號浸在甜滋滋的糖水裡溺斃。  

  「拜託妳專心一點好不好,都我自己在說話。我剛剛說我們社團──」他邊說邊用湯匙挖了一口巧克力冰淇淋,不成乳狀的糖汁滴答滴答。他只好一把推開過了賞味期限的冰淇淋,食慾作廢,但該說的話還有庫存要一次出清。「……嘿,我跟妳說過我們的公關嗎?上週把頭髮染成暗紅色的那個。」

  「沒有。」或許有,但我不記得。

  「那我說給妳聽,這真是太扯了,不說我心裡不痛快,」那看來你沒有舒暢過的一天,我忍不住在心裡補白。「他上次居然放我們跟友社開會的鴿子,妳知道他們的社長有多生氣嗎?搞得我們成發後來根本──」

  起初我還聽著,一字一句條理分明,但不得多時聲音慢慢黏稠起來,泥濘笨重,從我的頻率裡滑落。他總有說不完的事。他的事,他們的事,他和他的事,他和她的事。幾乎從不包括我,卻向來少不了他。

  我攪開在時間裡溶解的糖水,漩渦的間隙裡偶有我充作他逗號的幾聲喔喔是喔,乾澀無味,沉澱在最底部像酒釀遺棄的糟粕渣渣,而讓他的音量緩緩上浮像水裡僅存的氧氣泡泡。

  水底是安靜得要窒息的深海,而水外是喧嘩與波光都太明亮囂鬧的地方。

  我無意識挖了一口糖水來喝,薄荷味很鮮明,和一點點疑似塑膠(但我從未吃過,或許只是因為我無從分辨才如此想像)的甜味膩在齒間,舌頭彷彿裹了一層染色的膜,味蕾在人為捏造的圈套裡氣絕。

  他看了我和我的湯匙一眼,問妳幹什麼啊,聽上去口氣有點重(但習慣了就沒什麼好計較的),後來又遲遲遞補一句那會好喝嗎,感覺像是該挪讓一些他的私人空間給我發表,順勢拿起湯匙挑出他碗裡剩餘的棉花糖,避開浸軟的巧克力碎片不談。

  我不予置評,有預感透漏隻字片語只會讓他把那碗半滿的巧克力糖水推讓給我,只好放手讓湯匙攪攪攪攪攪攪把一切多餘的都絞死。咻,綁著繩子落到最底部,無聲痙攣。

  

  真的嗎。後來呢。我不知道啊。我沒有聽說過。真讓人好奇啊。你說吧。我聽著就好。我聽著就好。我聽著就好。

  

  活下來的都是他想聽見的話,千篇一律,陳腔濫調,但上毒癮的人還不是天天都拿著針筒往靜脈裡打進同一種鬼東西。

  「……總之他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了,心機有夠重。」他拿起裝在塑膠袋裡的飲料喝了一口,我看著珍珠在半透明的管子裡前仆後繼,而某個我沒有機會認識的人又在融化的時間裡消費殆盡,「妳身邊有這樣的人嗎?」

  我揣著他扔給我的話題安靜半晌。

  「沒印象。」

  「我想也是。」他放下飲料,拿起手機看看時間,上頭曾掛著的吊飾不知從哪一次約會起就再也沒看過,我下意識想到自己口袋裡的手機還綁著一樣的東西,「現在才七點。妳不急著回家吧?月考剛考完。」

  「還好。沒有作業。」

  「我記得公車到妳家那邊只要半小時,或許我們可以去哪裡走走。」

  「嗯。」

  「想去哪?」

  「……我都可以。」

  「那就隨便走走好了。我還想起一些事可以說。」

  「嗯。」

  嗯。

  溶解的冰淇淋濘在碗裡,多色的水果軟糖載浮載沉。

  我離開座位。

  

  ※

  

  「小曰?吃過晚飯了嗎?」

  當我踏進家裡時媽媽這麼問,工作穿的套裝還沒換下,看來她今天又加班了。

  「吃過了。」

  「吃什麼?」

  「嗯……便當。」我怎麼好意思說是廢話和著一堆失溫糖水,聽起來就是讓人消化不良的菜單。

  「今天又在學校念書嗎?現在已經快九點了,以後早點回來,天色這麼暗,妳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晃不大安全。」

  「嗯……好啦。」我無法保證又找不到其他有新意的答詞,然後注意到玄關旁凌亂的兩隻鞋子,「姊姊在房間裡?」

  「難得她今天這麼早就回家。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今天補習班通知我她沒去上課。」

  話還沒說完,樓上傳來房門重擊的悶響,似乎有一本講義負傷墜落。

  我沒說話,只看媽媽走入飯廳,拿起擱置的報紙,肅清雜音似地抖動後重拾進度,身子埋進張開的兩翼裡,像遁入有油墨味的防空洞。

  她總嫌在晚上打斷她讀報的人煩,或許是因為那是她工作後難得可以不用腦的短暫閒暇。看看新聞,說說八卦,尋尋樂子。她沒有待完成的夢想(那總是在畢業求職後就漸漸風化),沒有穩定培養的興趣,可以談談青春傻事的朋友也鮮少見面,就連另一半也不在身邊囉嗦了。

  她只剩該養的兩個女兒,一間因為和爸爸談判贏得贍養費而得以付清貸款的公寓,一輛TOYOTA銀白色客車,小小的屬於自己的三坪房間,和一份每日更新的、油墨容易剝落的報紙。

  「媽,妳左腳腳踝那裡的絲襪破了個洞。」

  「嗯嗯,我會換。」她搖搖手作出我不太懂的示意(只有指尖拓印出指紋的油墨印清晰可見),脫口說了要我上樓,不知是要安撫我去洗澡睡覺,還是直接地要我別讓這個空間太過擁擠。

  我走上樓,順手把房門反鎖,將手機掏出口袋時恰好看見新訊息的通知。

  寄件人 亞瑜

  還在約會嗎?今天會用電腦嗎

  說穿了就是問我會不會上網。我邊把手機放在桌上(繫著鈴鐺的吊飾在聲音裡顯目起來),邊按下筆電電源鍵,網路線卡榫在正確的位置,讀取的綠光一閃一滅。螢幕亮了,我在使用者帳戶輸入一串密碼,不消幾秒windows預設的藍天綠地桌布跳出,羅列少少的幾個程式圖樣,清心寡慾。

  我打開網頁,在書籤列裡找到直達的捷徑。Facebook的最新動態仍然擠滿了熟人或陌生人的喃喃自語,一層一層像高塔築起。除非班級要事,我從來沒有心情仔細逐篇看過,尤是那些配著四十五度仰角眼大鼻長嘴小的照片,發言像是從哪本詩集裡東拼西湊的廉價集合體,語焉不詳,但實際只讓我想押個顧影自憐作註腳。那些太詩意的語言裡能有多少真切?他們總是在把手搭上鍵盤與隨文附上自拍照時想得太多。分手了,失戀了,吵架了,罵幾聲幹就好,情緒大可透明不必包裝。

  嗨。

  聊天室的框框跳了出來。是亞瑜。

  我退出自己空白的個人頁面。我沒填上多少個資,該知道我的人便是知道(但我不懂為何總是還有未曾見過的名字申請好友),頭像是一張從傍晚房間窗戶拍出去的照片,右下角清晰可見遠方一幢高樓正在築起,背景火紅,幾乎要燒起來似的。那天夕陽確實難得,但我總找不到好的角度避開那些建築物,像尖錐一樣扎著天空。

 

  今天約會順利嗎?

 

  她問。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漫無目的地溜搭了半晌。

 

  有哪次值得我多說什麼啊

  還是一樣?

  還是一樣

  說來我還是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不重要 不值得妳知道

  妳當初為什麼和他交往啊 這我是真的還沒問過

  我也想知道 我應該後悔了

 

  我猶豫了一下,再補上一句話:

 

  其實我們沒有真正的告白過

  ……可是你們是男女朋友?

  也許是。我按了幾個空白鍵,補:大家都說是

  好吧 我想也是

 

  對話框下方灰色字樣標示對方正在鍵入。

 

  妳可以和他談談嘛 別一直說話也顧顧妳啊

  不要

  為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叫他閉嘴嗎 他會受傷 然後變得很難搞

  直說嘛 不要覺得困難啊

  又不是妳要面對妳當然覺得簡單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力道好像放得太重。不妥。

 

  抱歉 沒事了 我們說說別的 妳找我總有其他事吧

  沒什麼事

  啊?

  我只是想找妳說話

 

  說話。

  這樣算是說話?

 

  妳真的該和伯母多說一點話

  喔 現在輪到妳來談討厭的事了

  妳沒想過她和伯父為妳奔波多久?她很擔心妳 瞎子都看得出來

  可惜啞巴看不出來

  妳沒有啞 妳只是不想說話

  如果我沒辦法說出每個人都想聽的話 那我幹嘛說話?

  妳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天生失聲卻想唱歌和說話?

  干我屁事 我就算好好把食物吃完非洲還是會有小孩餓死

  這些話沒有因果關係 只是要妳惜福

  好大道理

  妳前幾天有去回診吧 醫生怎麼講

  還不是用自己的聲音說自己的話?提這幹嘛

  我想幫妳 可是妳從來不好好說

 

  安靜了。聊天室不再有下文。

  我關掉網頁,倒在椅子裡,有一點懊悔。窗簾並未拉上,可見窗外一幢高樓正在築起,鷹架沿著雛體蔓生,慢慢地慢慢地,聳穿了天空。

  我的手機短暫幾天內都沒收過亞瑜的簡訊。

  

  ※

  

  說說亞瑜吧。

  她從國中畢業以來就再也沒開口說過半個字。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只有及時趕到廁所現場的老師看見被半桶水淋濕的她,而曾經閒不得的四周的嘴都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無辜比心虛來得更多。女生們圍成圈子,而亞瑜隻身站在漩渦的中心,水聲滴答滴答。

  事後她沒有回答過任何一個人的問題。似乎一旦答了所有事情都得成真,而她再也不能縮在自己的位置上,忍氣吞聲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不要看桌上的字。不要翻破破爛爛的課本。不要理被丟在位置上發臭的濕抹布。不要哭著去廁所找自己不見的書包。

  那向來是大家要她做的,要她如何面對這些事這些人,要她堅強,要她漠視,然後要她自己丟掉爭執的權力,卻不小心連著聲音一起打包。

  她的聲帶沒有任何問題,癥結只在於心理。

  我與她的班級只有一牆之隔。我們是朋友,也不曾少過話,卻沒有任何一次我找得到任何理由讓我去幫助她。我已不知道該歸咎於我的遲鈍還是她的沉默。至少她不曾在這方面著墨太多。

  那一天的廁所裡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卻不止於此,硬要拿著白紙黑筆,在小房間裡用溫柔的聲音質問。她們對妳說了什麼話?她們有打妳嗎?打妳哪裡?用什麼打妳?妳手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她們用自來水還是馬桶的水潑妳?妳應該很難受吧?她們欺負妳很久了吧?她們欺負妳很久了吧?她們欺負妳很久了吧?

  那些善意早就過期了。他們只是在強求細枝末節,要她繼續堅強以對,要她用自己的聲音,說出那些比起脫口更適合嘔吐的事情。

  他們總相信她有浪費不完的堅強。

  時候過了,耐性告罄的人們不再用鎂光燈似的眼神追打,他們挖不出的事情留了下來慢慢潰爛,而她索性放手讓自己從喧嘩中解離。不去聽,不去說,語言剝落,只剩下視覺還能接觸世界。

  亞瑜曾死守的座位變成更親切溫暖些的房間,她開始足不出戶,就像越不出咽喉的聲音,只剩下一雙手和刻印字元的鍵盤,可以拼湊出一些沒有溫度或起伏的字句。

  或許我是唯一能看見她聲音的人。

  

  ※

 

  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作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作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 我們下去,在那裏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裏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裏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

                    節錄自創世紀11:1-9

 

  我闔上聖經,看著剛從教會返家的媽媽倒在沙發裡,兩眼閉起,疲倦醞釀沉默。

  我只去過那樣的聚會一次。當時年紀尚小所以記憶順序有些跳脫,但總還記得那些莊重溫暖的歌聲,包圍陷在長椅裡的我,歌詞因發音而模糊,但光憑想像都覺得溫柔。窗戶上貼著彩色的玻璃紙,用簡單的幾何圖形拼出模樣,不比國外那些教堂來得嚴謹精緻,但光打下來時仍舊七色四溢,彷彿世界都裝滿光輝慈愛,祂的言語都得以應驗,所有的信者將有福了,苦難與齟齬不再。

  我並未因此信教。媽媽也並非十足虔誠,至少我在家裡未見小小的聖母像或十字架,她在餐前也不會另行禱告,只有固定的聚會與一本聖經,擁有的東西不多,但獲得的慰藉已夠她早晨還有理由睜眼醒來,在窗簾隱蔽的陽光裡感受來自主允諾的平安喜樂。

  祈禱向來是我聽過最誠懇柔軟的語言。

  他們雙手合十,眼睛閉起,聲音跟著聲音複誦,章節遞進,反覆呼喚主的名諱,以景仰,以祈求,在規律的平穩的浪潮裡放下心性,沒有太多的情緒大於言語,他們毋需多慮,只須說話。向祂說話。

  有人的表情凝重謹慎,有人舒緩如獲喜樂,媽媽似乎屬於沉重一方,單是祈禱時都微微皺著眉。我想伸手替她抹去那些多餘的情緒,但總斗膽不來。

  在我記憶裡,媽媽並非長年的信徒。大約是自和爸爸離異過後,才在鄰居婆婆媽媽的介紹下入了聚會,捧起黑皮金邊的聖經,跟著鋼琴的旋律吟詠,陽光裡閉上雙眼,彷彿要在白日做場溫柔的夢。

  我以為媽媽不再身為妻子後就連帶卸下煩惱,但一年之中姊姊在大學應試接連失利,卻又是另一波變卦。

  媽媽表示不介意她重考,補習費用她可以負擔,重新來過都會比現況來得要好,學歷不好看更容易讓求職碰壁。她說得很委婉,彷彿在央自己的女兒。

  姊姊當時很冷靜地答應了,但情緒日漸不穩。

  她的講義開始散落在家裡各處。或許是她試圖一心多用時遺留下來,但也沒有證據能否定那並非她洩憤時一把扔出。我撿起一本躺在廚房角落的歷史講義,沾了灰塵,一角發濕或許恰好落在積水裡頭,我翻開來,頁數如日曆如碼表如跑馬燈(如姊姊一心認為虛擲的那些日子)倏然即過。白紙黑字間擠滿各色註釋,老師說的,考卷說的,其他講義說的,她為提醒自己而說的,用姊姊娟秀端正的字跡,寫下時斑斑可見她仍憧憬前程。

  但現在她只會一把撕下那些頭頭是道的書頁,告訴大家也告訴自己,有些事花再多時間或力氣她就是沒辦法如願辦到。

  她翹掉補習,然後和媽媽吵架。是妳要我重考的。是妳不滿意我要我折磨自己。是妳把我逼成這樣對自己失望。是妳要我做這麼多事還不讓我放過自己。

  她開始說,用惡毒的口氣,像針鼴令人望而生懼,渾身荊棘。她拍桌,她摔書,她扔筆,她丟盤子,她一把踢開椅子砰然倒地,站在這端與那端沉默的母親對峙。她不要人同情她,她只允許自暴自棄。

  媽媽幾乎沒說過話,頂多只有虛弱的安撫,但與姊姊比起來微不足道,就像初生小貓不巧被車輾斃時嗚咽,卻沒人能夠聽見牠概括一生的聲音。

  筋疲力竭的姊姊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她念不下書,也念不成書,於是她不停說話。有抱怨,有攻擊,她咄咄逼人,卻沒有目的。

  那些混亂的言語把我們家拖入陰霾。她自覺不受上帝眷顧,所以她率先推倒一切,要趕在有人把她傷得更深之前。

  於是媽媽只能向外逃避。

  

  「小曰。」

  我轉過頭。媽媽仍閉著眼,但確實有開口。

  「去叫姊姊下來吃飯。」

  「……不是端上去給她吃?」

  「我今天有話和她說。」

  我沒有勇氣打破姊姊的心防,卻也沒有理由拒絕媽媽。

  我走上樓梯,敲敲房門,說了一聲要吃晚飯囉,然後靜靜站著等待。我以為最壞的打算僅止於會有東西摔上房門,但卻沒想過姊姊會親自開了門站在面前,薄唇緊閉而扭曲。

  「妳幹什麼?」她說,眼袋下黑色的沉澱清晰可見,洗過沒好好梳開吹乾的長髮硬板板地散著,幾顆初發的痘子是嫩紅的,被摳破的有鮮血的痕跡,而癒合帶痂時也黑得醒目。

  「媽媽要妳下樓吃飯。」

  「叫她端上來給我吃。」毫不客氣。

  「媽媽說……有話和妳談。下樓吃飯吧。」

  「我不幹。」

  我的手擋住了她意圖甩上的房門,在隙縫裡千鈞一髮。

  「姊姊,拜託妳下樓吃飯。」

  「妳出去。」

  我看見她的房間。書桌與椅子疊滿未被扔開的講義課本,床上凌亂塞滿衣物,待洗的與乾淨的絞紐在一塊。

  這裡是她坐以待弊的墓塚,而她的任性要拉靠近的人全部陪葬。

  「姊姊,拜託妳就──」

  「妳就和那個人一樣不能讓我自己一個人安靜嗎!」

  一本書摔在我腳邊,房門關上。站在樓梯口目睹經過的媽媽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掉,開火煮起三人份的晚餐。

  

  
  


  Babel (n) 混亂、嘈雜之景象(如聖經中建造巴別塔之情形一般)
  
  我放下英漢辭典,那日在聖經裡看見的詞彙歷歷在目。
  我想起近日來發生的事。
  媽媽的事。姊姊的事。亞瑜的事。他的事。
  我感覺自己深陷其中卻又置身度外。

  就像那座不被祂接受的塔,孤單地佇著,曾經的人們都在異語裏四落。

  

  ※

  

  妳氣消了嗎?

  手機震動。我看見來自亞瑜的新訊息。三天來頭一遭。

  約完這次會或許吧。我慢慢按鍵回覆,對面的人看見了,又捺不住性子連聲詢問。

  「誰的啊?」他說。語意有省略,但大抵聽得出是在問信件內容。

  「我朋友的。」

  他沒有多作表態,似乎義務僅止於問問,更詳細的他沒有興趣。「妳不考慮換手機?」

  「為什麼?」

  「就……沒為什麼。我要怎麼說啊,妳問為什麼真的很奇怪。」他說得漫不經心,然後滑開自己的手機,低頭戳戳點點。難得他不再忙著說話談自己。

  或許我也多少猜得著他本著什麼心在問剛剛那句話。為什麼妳不換個智慧型手機?這樣就可以傳LINE,比簡訊更便利省錢,不用再打電話了因為打字來得要方便和貼心,我們可以慢慢考慮要說的每一個字,不怕失言不怕眼神尷尬,不需要強顏歡笑因為符號掩飾一切,也可以不用約會了甜言蜜語就用FACEBOOK的動態堆積,在個人資料裡彼此標上交往中的狀態,每說一句話就要用藍字TAG對方的名字一次,複製表符貼上,用平常說話從不用上的語助詞,模仿可愛嬌嗲的語氣,矯情萬分,所有虛偽無品的玩笑照單全收;手機拿在手裡就必須時刻低頭,關注上百好友的動態(哪天數量破千了或許還暗自竊喜,自己人氣多高呀,雖然也許有幾成的名字你想不起來,聲音從未聽過),戳一個讚和一句好可愛,匆匆敷衍完一個再捲軸下滑。或許這是需要相互照應的,若不過份注意別人,哪天發了一句話而回應冷冷清清就怪不得人勢利冷漠。

  我看著他履行我意想中的一切。所有人拿了一台大螢幕的手機就彷彿被制約,滑滑點點,在二進位制的網絡裡失足,總有一天都想不起話該怎麼說,想要寫字時卻連筆都不知道該怎麼握。

  科技與摩天樓越築越高,像是挑釁,而人與人越發疏離,不需見面擁抱,唯一的言語失去溫度,沒有聲音的文字變得冰冷,在錯別字與新潮用語間愈發混亂。

  也許他還願意和我說話是好的,縱然是他強迫攬客入場的獨白,卻比一廂情願用矯情動態洗刷社群河道來得不讓我反胃一些。

  「妳等一下要去哪裡?」他問,卻連頭都沒抬,手機發出電子音效,又有幾封新信息待簽收,又有幾串號碼得新增通訊錄。

  我放下吸管,檸檬紅茶卡著椰果咕嘟咕嘟倒退。

  「我沒有意見。」

  「出個意見啊,都是我在說,妳聽不覺得膩嗎。」

  他還是在滑著手機。

  「……都好啊。去哪裡都可以。我真的沒有意見。」

  「妳總是這樣。」

  我看著他。

  「妳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講,到頭來還是一張無聊透頂的臉,跟我說話也愛理不理。」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的眼神讓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或許是因為我向來只負責聽,而視線總浸在面前的飲料裡。「拜託妳在該說話的時候也多說話好嗎?妳這樣跟成天抱怨的人有什麼差。」

  原來沉默也可以被問罪了啊。

  我和他從來沒有向對方脫口保證過什麼,連關係上的名義也是。沒有人有勇氣擔保,好像先跨出那一步就滿盤皆輸。

  也或許我們還只是朋友,充其量只牽手過,沒有過什麼該接吻的時機,因為他還有話該說。而我不敢做多餘吭聲,只把抱怨留在他聽不見的地方,總推託是他聽不進去,但說穿了只是膽小。

  我只像個垃圾桶,而如今他居然要連我一起抬去扔了。

  「我覺得我們不太適合。」他說了,看著手機螢幕說了,「我想過很久,也和朋友討論過,還有最近妳心不在焉越來越嚴重,我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反正妳也總是沒要聽的意思。」

  所以你認為。

  「所以我覺得……」

  「就跟你分手啊。」

  我說了這幾月來最理直氣壯的話,把手機上的吊飾拆下砸在桌上,反手抓起書包,扔下融了冰塊而失味的紅茶跑開。

  

  ※

  

  街上很吵,至少在我覺得是該安靜的時候。

  我邊沿著騎樓亂逛,邊打開手機,看著簡訊同時想著該回覆什麼,送出信息,收到信息,周而復始。或許我也半隻腳踏進我沒多久前才在詬病的現象,這應無關乎手上拿的手機究竟智慧或智障。

  

  我現在沒事了,你要說什麼

  約完會了?

  也不會有下次了。說吧

  

  她很機伶,沒再多問什麼。

  

  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簡訊不好說,等你回家。

  也許還需要一個小時。我可以先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我寫了故事。想投稿。幫我看看,我需要感想。

  喔,好啊。小說?其實你可以貼到網路上,匿名發表不用怕的。那裡多的是會說話的人。

  不要。我現在只讓妳看。

  

  大概她還是會怕。怕人群怕言語。

  

  我現在就回家。很快,一小時以內。

  

  剛按下發送鍵時手機就響了。霎時我誤以為是她有聲音要脫口,驚訝之餘驚喜都還來不及浮現,但定睛一看,才看清聯絡人是媽媽。

  我接起電話,喂。

  短短的一個字卻激起好重好重的回音。

  

  

  妳姊姊跳樓了。

  

  

  ※

  

  

  我坐在自己房裡的床上,夜深了,澡未洗,制服未換,渾身疲憊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幾個小時前我去醫院看過姊姊了。從公寓四樓的陽台跳下,萬幸只在下方有塊花圃,而草叢栽在適當的位置有適當的柔軟,承受住姊姊率先著地的腳骨,只讓她一隻右腳骨折。情勢稍重,但遠比顱骨破裂來得不那麼痛些。

  姊姊在病床上吊著層層裹起的腳,悶聲不吭,媽媽坐在一旁也同樣沉默,但那樣的無聲卻比平日來得凝重。或許是少了姊姊激活,連呼吸的聲音都沒了,最角落的病床圍著淡綠簾子,密閉的悄悄的,石膏悶得都要讓世界窒息。

  媽媽說著要去洗手間,留了短短的十五分鐘給我和姊姊。我看著她,她並沒看著我,只是闔眼,試圖假寐卻又壓抑不住淺淺麻痛,呼吸在此時變得有點粗重。空氣有了一點鮮活的起伏。

  我多久沒和姊姊好好說話了呢,如今她只想要逃出自己築起的塔,遠離神遠離方向,高高墜地,想要解脫卻不知道地面只剩失真的言語,她想聽的話還是聽不著,也或許她想求的答案從來就沒有模樣。

  她的路還是得自己找。

  我或許無能為力,但按住她冷冷的蒼白的手還做得到。她沒有反應,連憤憤把手抽開都沒有,或許動怒的力氣都在著地間摔碎了,只剩心跳和痛楚,一抽一抽。

  

  事後媽媽開車送我回家。妳明天還得上學,我留在醫院照顧姊姊就好。她一面說一面從錢包抽了幾張鈔票,提醒我這幾天她或許不能抽身回來,但還是記得讓自己吃飽。說完開車走了,我則進了家,房燈未開,只顧著丟下書包在床上躺下。

  過了好一陣子才想起有人在等我,而這些時間我未給過任何交代。

  我從床上跳起身,速速開了電腦,連上網路。確實她還在線上。比起需要上學月考繳作業的我們而言她是來得自由多了。

  

  妳很慢耶

  對不起 有點事 我姊姊受傷了

  還好嗎?

  嗯 還好 骨折總會好的

  這樣啊

  ……其實她很怕痛

  ?

  她只是衝動吧

  

  常常來不及想好該說什麼,就先把自己給弄傷了。

  

  亞瑜沒再說更多,可能不知道該選擇祝福還是安慰,又或者沉默才會更好。

  我先一步轉移話題。

  

  給我看看妳說的東西吧

  很晚了 妳不睡?

  妳也還不是醒著

  我們又不一樣 妳要上學

  我們都一樣 妳只是比較任性

  煩耶 不跟妳吵啦

  

  淡藍色的連結傳了過來。我點開,文字在Google文件頁面妥善地陳列著。或許我讀得說不上仔細,有許多情緒還來不及處理,但至少是逐字沿著脈絡走過了。八千字的短短故事,將近半個小時的篇幅。

  她說了很多。

  這是一個架空的故事。關於一個女孩在扁舟沿河流浪,路上見著了許多生物,都不是人類,但都會說話,有的聒噪有的寡言,有的誠懇有的虛偽。話語很多,但該聽的總得自己去選。

  女孩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啟程,旅行一度只是為了旅行,但即將到終點的時候她明白了──她在找自己的名字。

  文字仍是文字,但並不冰冷。

  因為有該說的故事而滾燙。

  

  看完了

  看完了?

  

  嗯,那……怎麼樣?

  很好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是很好看

  

  幾分鐘內沒有人說話。她因為不知該如何處理對自己的讚美而羞於面對吧。

  

  妳為什麼突然想寫?

  這一年沒事做在家看多書了

  是這樣嗎

  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那妳就去投稿啦 祝福妳

  嗯

  

  小小的短暫的空白。

  

  我覺得,我還是想試著說話

  

  ※

  

  幾周後,回家靜養的姊姊骨折也痊癒得差不多了,雖然還一跛一跛需要拄著拐杖走,但脾氣卻在不知不覺間好了許多。或許那兒的傷先一步好了,也或許那一撞讓她的心結散了開。我偶爾看見她親手撫平那些被她摔歪的講義折角,輕輕推過摺痕,像是在梳自己的頭髮一樣,慢慢理著情緒。她需要時間,而這世界尚樂於給予。

  她關在房間裡的時數和以前一樣長,但顯而易見她是在桌前讀書,重拾規律的補習時間,在新發的講義裡補上一樣端正的字跡。媽媽喚她下樓吃飯時她也順從,沒有任何爭執,也不曾讓自己的飯菜放冷過。

  明明這樣的生活才是正常的模樣,我卻有種從夢裡重重摔醒的錯覺。會摔門的姊姊不見了。會扔書的姊姊不見了。會自怨自艾的姊姊不見了。所有事情都得按著秩序重新向前。

  那個怕疼的姊姊。

  那個需要癒合的姊姊。

  

  不管成績怎麼樣,考到哪裡我就去念吧。有一天姊姊和我這麼說,而這是媽媽也接受的定論。我沒辦法保證比以前更好,但答應要重考,多少也是我在逃避吧。我要去上學了。我不要再把自己關在這裡了。

  她說著,像喃喃自語,卻又讓我聽到,於是更像起誓。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響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半圈伸手去抓,食指拗過不太順暢的角度按下通話。我的手機仍不是智慧型手機,想想也沒道理換。

  喂。我說著接起電話,然後親耳聽到那好久好久未見的聲音,用沙啞的顫抖的頻率和我說,她的故事得了獎。

  她小小的女孩找到名字了,這次得由她親口呼喚。

 

  高塔尚未倒下,而言語還在溫熱流動。

 

 

 

(完)

 


 

 

  很高興這篇文章能在文藝獎小說組裡榮獲首獎!對我而言真的是莫大的鼓勵QQQQ
  當時這篇一氣呵成事後還怕會看起來太凌亂,能讓人喜歡真是太好了!期待明年,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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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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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木南
  • 當初看到標題就覺得一定會是喜歡的題材Q口Q
    超喜歡那段聖經的啦><我媽之前講的時候就覺得感觸很深
    能和現代這麼多結合覺得好棒
    我覺得好多意象都好棒! 跳樓+塔的聯繫比較想不透,不過還是覺得很有意境
    而且蚯蚓的文字向來很冷靜,用到了滾燙阿、溫熱流動這樣的字眼效果就變得格外強烈!!
    好喜歡阿~

  • 嗚嗚整段自己最滿意的地方也是聖經+祈禱那邊>_<
    沒有信教不過之前聽聚會時的祈禱,就覺得那股齊聲朗誦的力量好強啊,心跳都穩下來了
    有些讓人想不透的連結......大概就是連我自己也沒想透(RY 可能就真的是一時想寫沒多慮啦XD
    謝謝謝謝QQQQQQ 沒想到有這樣的效果!

    蚯蚓 於 2013/04/01 23:53 回覆

  • Akira
  • 雖然智能手機是很方便 不過只會更拉遠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罷了
    從姐姐跳樓 之後改變了自己的態度 再到朋友終於肯跨越自己心中的障礙 這幾點為整個故事做了個很好的進展 → 結束
    不單單的只是一個收尾
    在朋友終於肯開口打給自己時 主角的感動(或稱震撼?)也很棒
    嗯 那種男友早早甩了也好:S
  • 謝謝:>>>
    話說我目前也還是在用智障型手機呢
    其實換不換的感覺對我來說差別是不大(畢竟上網也不方便)而且有好多有意思的app啊我怕我用了就回不來了ww

    蚯蚓 於 2013/04/04 22:59 回覆

  • 312
  • 看了很久才決定來留這篇
    一開始五分之一的部分,嗯...說不上喜歡,應該是用詞的個人喜好問題
    不過整篇後面的五分之四很好ㄚ,敘述方式喜歡~
    喜歡主角跟朋友的感覺,得由她親口呼喚那邊真是ㄜㄜㄜㄜㄜㄜㄜㄜ

    我應該沒說什麼傷人的話吧 大大繼續加油 小粉絲持續關注一輩子
  • 謝謝大大謝謝大大 大大的留言如天降甘霖 小的感激涕零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前面 有臭男人(幹
    ^/////^真的嗎 小的我歡欣鼓舞銘感五內啊

    沒有喔 你的溫柔程度已經超越312了呢 說 312花了多少錢請你來代這個班 我下次出更多

    蚯蚓 於 2013/07/17 21:2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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