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約三個月前的文章,恰巧翻出後稍做修改就拿來這兒貼了


Swing

 下午四點,公園裡的鞦韆擺盪。

 

 我坐在長椅上,放下在便利商店買來的報紙,一手扳開剛才在自動販賣機裡投幣得來的檸檬茶,仰天灌下一口。不遠處鞦韆上的女孩不知是第幾次落下,一個低低的圓弧,在最高點動能歸零時白色的裙襬飛揚,兩隻蔥白細瘦的腿像花蕊聳出,小腿肚的曲線平坦,沒什麼肌肉的起伏,襯上蒼白的膚色頗像個病弱的孩子。她烏黑的頭髮紮成兩條辮子,有些兒長,甩在肩後飛呀飛的,米色遮陽帽下的臉蛋被陰影吃了去,只露出鵝蛋尖的下巴,我預想中她的可愛模樣無從考證。大概,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吧。

 

 我又嚥了一口。甜甜的味道膩在齒間,嘴裡彷彿膜上一層糖衣。一陣風將一只空罐驅來我腳邊,我一腳踹開,它曳著窟窿窿的有聲音的影子離了去。女孩仍沒搭理我,辮子飛揚,墨黑的尾巴像揮毫,空中殘留了好多難解的筆跡……像那些陳列在防彈玻璃後的藝術品一樣。

 

 

 

 無數次的經過,無數次的巧合,我總會在這個時間點,看見那女孩站在鞦韆上。

 

 於是每天來這兒坐著喝茶似乎成了一種習慣。

 

 

 

 又一次落下,位能與動能消長。

 

 女孩急速上升,無限逼近天空──然後重重落下。

 

 如此循環。

 

 

 

 我保持沉默,晃晃手中鋁罐,水聲蕩漾。

 

 女孩身邊總是沒有其他人。當我來時她已站上鞦韆,離開時她仍意猶未盡。那道半弧的軌永遠只有她一人行駛著,怪寂寞一把的。

 

 喝完一罐茶,大概耗不了十分鐘吧。我沒什麼理由在公園裡注視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但倒也不是出於奇怪的動機,就只是在一杯茶的時間裏,坐在長椅上,參與了一個陌生女孩的寂寞……又或許,該說是讓她參與我的寂寞。

 

 第一次來到這裡,第一次看見她;第二次來到這裡,第二次看見她;第三次……

 

 好像成為了午後的常駐狀態。

 

 

 

 今天的天氣以夏天而論很舒服。

 

 難得沒有掃興的午後雷陣雨,也不濕悶,我在一個漂亮的拋投將空罐扔進垃圾桶,窩進長椅的凹陷,換了舒適的坐姿,搔搔後腦杓發癢的髮根,呵了口充滿甜味的氣。女孩仍在飛翔與墜落的灰色地帶間擺盪,看似無所適從,卻又充滿了企圖──不斷逼近天空。

 

 

 

 女孩握住鍊子的手臂也瘦瘦的,藕白的膚色沒什麼血氣,我總以為天天來這兒曬著太陽盪鞦韆總會黑上幾分,但看來她比許多努力保養白色肌膚的女孩幸運多了,沒什麼曬黑的困擾。她看起來真像個十歲的孩子。應該相去不遠吧?

 

 

 

 「……人生啊就像盪秋千一樣。你會爬升你會墜落,你盪得輕就爬得低,你盪得高就墜得重。」以前的一個朋友喝了點小酒,曾這樣醉里醉氣地和我說,「閉幕的方式也差得多了──有人安穩的緩下來用腳踩地,有人不怕死的順勢從最高處跳下,這種的好好墜落也就算了,偏有人就這樣摔得一蹋糊塗!」

 

 想起小時候幹過這種蠢事,耍帥不成反吃屎的我哈哈大笑。

 

 「當然更慘的還不是那種。」又乾了一口,「至少摔得還有原因──在你盪的途中鍊子斷了才叫倒楣!」

 

 然後哈哈大笑,喝得更醉。

 

 就好像那真的只是笑話一樣。

 

 

 

 我現在,已經從鞦韆上重重跌下來了吧。

 

 

 

 檸檬茶留在齒間的甜味開始發臭發酸。

 

 女孩的裙擺迎風花開。

 

 像規律的鐘擺,踏實,前進,推動一秒一分。

 

 而我還在迷惘。

 

 

 

 每天逗留在這裡的時間都不一樣;偶爾我喝完茶就走,偶爾還會悠哉地把報紙看完,但不變的都是遠方那始終擺盪的影子。規律的鐘擺。日復一日,年……我不太確定我來這兒的習慣有沒有一個年頭了,時間對於我而言沒什麼重量,就好像一把砂握在掌心,你恍個神,就通通從你的指縫跑走了;三百多個雷同的空白框格,不同之處大概只在於每天都會積極向前進位的數字……而一年後又會被回收再利用。

 

 連日曆都比你積極──我好像被誰這麼念過。

 

 

 

 「作家……作家?」女人扯著嘴角,老老的皺紋掀起漣漪,「那是只會賠錢的東西!你以為這麼容易?打幾個字能掙幾個子兒?書沒念過多少還去和那些滿肚子學問的人爭,別肖想了……叫你下田去!扛個鋤頭都比你做白日夢來得積極!」

 

 

 

 但不積極的呼吸還是一樣新鮮啊。

 

 

 

 我攤開報紙,眼神慣性地朝登滿缺職廣告的版面瞄過,然後又緩緩挪去頭版和影藝版上頭。再其次我會考慮一下文藝版和地方區域新聞,而財經版通常只有墊在便當底下吸油水的份。喔,說到便當……出門前桌上那個沒扔的空便當盒是幾天前的?好像也欠房東三個月的租金啦,沒工作也不知打哪兒還起啊。兼職之餘寫幾篇文章,投投稿,總有一天碰得出機會來……我似乎打過這麼美好的算盤,但遲了太久才發覺吃飯比完夢來得刻苦且必須。

 

 就在我正努力想起頭版上那張閃避鎂光燈的臭臉是哪位政府要官的頭面時,一陣熱風吹來一張紙,啪地一聲打在我的手背上。是張單面影印的傳單,背面的黏膠還沾到我指尖。我翻過來,一張照片正正方方地擱在中央,清秀的五官鵝蛋的臉,笑容死氣,瞧這硬梆梆的感覺應是證件照吧,但仍是順眼的美人兒……我甚至因此過了好幾秒才注意到那理應要比照片更醒目的尋人啟事四字。十八歲的少女。這種年紀又這種模樣,不是隨小男友歡天喜地的跑了,就是被糊塗拐去賣了青春吧。

 

 那我呢──當我趁夜拖著行李箱逃出那個窮鄉僻壤時,有人為我找出我最清晰的照片,列出屬於我的每一項特色,沿街貼示,想要找回紙上那個曾經存在的人嗎?……可惜夢想沒有模樣,身在城市迷惘的我無從列印詔告天下。

 

 

 

 我順手摺了架紙飛機,等一陣感覺對了的風吹來,我順勢讓它飛了出去──它艱困地打了幾個圈,搖搖晃晃地撞上正在運行的鞦韆,頹頹墜落。

 

 意外的是鞦韆停了下來。

 

 

 

 女孩伸出後腳踩地,煞住從未在我眼前停擺的鞦韆,朝我走來。

 

 她在我跟前停下。米色遮陽帽下的臉蛋見了光。

 

 十歲女孩的可愛臉蛋。

 

 

 

 「換你了。」

 

 

 

 她說。十歲女孩的可愛嗓音。

 

 然後跑走了。

 

 

 

 我愣愣。走到鞦韆旁,風揚起了砂池裡的砂,刺在肌膚上。歪了鼻尖的紙飛機被捲走了,被藏在機艙核心的少女臉龐遠遠飛開。

 

 

 

 「……就像盪鞦韆一樣。」

 

 

 

 我踩上那塊廢棄輪胎,一搖一擺,開始逼近天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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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木南
  • 好有寓意的文章!
    不知道我能不能完全體會進去(ㄜ....人生經歷少),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果然還是喜歡蚯蚓的文章!!
  • 謝謝妳^o^!! 這篇是當初為了繳社團作業而寫的,節奏寫得有些隨興,掌握得不是很精準能讓人理解吧XD
    我也期待楠醬更多的文章!

    蚯蚓 於 2012/09/26 23:25 回覆

  • Sandy Chen
  • 嗚哦隔了一段時間的文章(感動
    謝謝你讓我在想看點美麗文字的時候看見這篇小說(淚
  • 我最近......挺混的XD有些時間也花在塗鴉上了
    沒想到這篇文章還能被稱作美麗;_; 謝謝妳

    蚯蚓 於 2012/09/26 23:26 回覆

  • Sandy Chen
  • 嗯,我知道哦,因為我也有去你的FC2看,隱萩畫的圖也好美麗~:)=>把自己搞得很像變態跟蹤狂(淚目
  • 不會啊我放在那就是要讓人看的^^
    謝謝妳哦

    蚯蚓 於 2012/09/29 08:51 回覆

  • fly2lovers
  • 幸好還沒有從鞦韆上掉一個狗吃屎的經驗…
    喜歡妳寫的文,結尾總像是一場停頓的風景。: D
  • 小時候常常看有人幾乎盪過頭,真的覺得心臟受不了......
    謝謝妳;u;~~~~~~~~~ 停頓的風景,好美的形容啊

    蚯蚓 於 2012/10/16 23:4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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