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干干木的點文
※微子分ズ(南義比) ※現代過去交錯/視點切換有 ※換過字體啦對不起痛了大家的眼ORZ

 

 Bittersweet

 

 「……妳看起來很煩惱。」

 

 恍惚之間她聽見有人這麼說,像是對著她。

 貝露抬起頭。無力的頸子有些柔軟,她差點以為自己沉甸甸的後腦循著離心力跌到一旁;燒灼食道的酒精蒸發成迷茫,積在她腦勺蓄成沙塔,地心引力牽扯她沒有重量的思緒搖搖晃晃。她感覺自己正握著酒杯細細的玻璃頸子,但下一秒似乎又脫手摔了出去。

 

 「貝露,妳……事吧?……貝露?」

 

 有點眼熟的臉龐湊到她面前,焦心地打量著她,嘴巴誇張且緩慢地一張一合,脫軌的聲音漏了好幾拍才破碎地傳到她耳中。她想開口回些什麼,但似乎力不從心,只感覺自己的舌頭空轉,掌握不了音節輕重。

 

 「到底怎麼……」

 

 那張臉露出了糾葛的表情。直到一隻手臂挽住了她的腰際,貝露才發現自己剛剛差點從吧檯的椅子上摔了下來。眼角餘光掃見酒保慌張的表情,大概是因為自己半小時前還冷靜地要了另一杯啤酒;扶住她的那個人依然急躁又焦慮,看得她都想叫他快撤下那種惹人發笑的蠢表情。

 愛逞強的傻子,這不像是你會擺出的表情呀,羅……羅……咦?

 ……嗯……他叫什麼來著?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淡淡的抑揚頓挫,發音時舌尖的起伏,和唸出名字時有些愉快的心情。滿腔的酒味醺濛了一切,像是冰塊融在咖啡裡稀釋了香味的力道,又稀又冷地教人著惱……話說回來,明明剛才要酒保別加太多冰塊的呀,怎麼她還是覺得自己得沉著臉應付那些討人厭的東西……

 

 酒吧柔和的打光漸漸糊成一團鵝黃色的色塊,世界開始融化。

 她驚覺自己即將被醉意吞沒,但為時已晚。

 

 暈眩的頭好疼。

 

 「……貝露?妳到底喝了幾杯……算了,回家吧!」

 

 她徒勞地掙扎著,想對那人逆光的剪影說點什麼,但呼吸越來越淺,只剩下酒味在氣管抽蓄。

 

 失去畫面的世界在斷訊中沉默。

 

 

 ※

 

 她從被窩裡猛然翻起身來。

 

 米色的格紋毯被掀得老遠,塵埃在窗簾隙間洩出的一線陽光裡飄揚。貝露聽見自己的呼吸零碎。金黃色的光芒強貫穿房間,她多少看得出來時間不早了。

 

 慢慢地挪到床邊,她伸出腳,試探性用指尖勾起拖鞋,然後緩緩下滑,直到絨毛襯底吻合腳背。出房時想起驚醒的原因,她仍有些茫然──是夢嗎?還是昨天她真的喝醉了?有種低迷的暈眩,但她無法判斷是心理作用還是貨真價實的宿醉。

 

 走進浴室,她扭開水龍頭盥洗。注意到鏡子邊緣有照片一角突出,她扳開夾層,把它塞回原位;是張她和哥哥、安東尼奧、羅維諾近期的合影。遙想過去他們四人也曾有聚在一起的時候,但動亂的年代總有變數潛藏,分分合合,好聚亦不一定落得善終。

 不選擇深思,她決絕地關上夾層,放回牙刷和漱口杯,出房下樓。

 

 

 ※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回憶。

 

 「來,小羅維諾,從今天開始來學習西班牙語吧!」

 

 興致高昂的安東尼奧在黑板前揮舞手中的粉筆,但身為學生的羅維諾只是一臉病懨懨地斜睨著他,嘴裡還忙碌地咬著點心。

 

 「這種天氣都熱死了還吵吵鬧鬧的……王八蛋……」

 

 「嘿──不行啊,小羅維諾,不是說好要認真學西班牙話的嗎!聽好囉,跟我念一遍,Besame mucho!」

 

 「……」

 

 「來啊,小羅維諾──Besame mucho!」

 

 「……這是什麼意思?」

 

 「『親我』的意思喔。」

 

 「王八蛋──誰要跟臭烘烘的大男人說這話啊!」

 

 「唉唷,不是說要好好學的嗎?」他及時一把拐住了想要逃袍的羅維諾,攔腰拎起再次放回位置上,「真是的,都不知道該怎麼治你耶。」

 

 「誰教你家的話這麼難學!」小羅維諾氣呼呼地脹紅了一張臉,脫逃不成的小手啪啪啪地把安東尼奧的臂膀都拍紅了,「就連點心都這麼難吃──!我要回去找菲利奇亞諾啦!那傢伙雖然弱不禁風的,但做飯絕對強過你這邊好幾倍!」

 

 「你弟弟的話不用擔心啦,我很快就會把他接過來了。」

 

 安東尼奧的臉頰吃了一記實拳。「不准你動我弟的歪腦筋!到底為什麼統治我的不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啦,這樣食物難吃我多少還能釋懷一點啊!」

 

 「就這麼不喜歡我?親分好傷心喔──」

 

 「……安東尼奧,這孩子就是你之前說的羅維諾嗎?」

 

 羅維諾鬆了捏扯安東尼奧臉頰的力道,愣愣地看著突然從對方背後出現的女孩子。

 

 「……啊,貝露!」安東尼奧突然轉過身去,逼得羅維諾一個驚險的著陸才沒被狠狠摔出去。「我正在教羅維諾西班牙語呢,只是這孩子一直不太聽話啊。」

 

 「沒有人會在基礎西班牙文會話裏放進『親我』這個例句的啦。」貝露笑顏逐開,雲淡風輕地戳破盲點。在她彎下身子來時,羅維諾看見她頭上繫著紅色的緞帶,和那混蛋種了好幾頃畝的番茄田如出一轍的熾烈顏色。「羅維諾,你好哦,我是現在和安東尼奧同住的南尼德蘭。不過這個名字太正式了,就和大家一樣叫我貝露就好囉。」

 

 「……貝貝貝貝貝露露露……妳、妳妳妳好……」

 

 「一直聽安東尼奧說你是個可愛但很頑皮的孩子呢。」她在羅維諾身邊蹲下,敞開的手心似乎為了他的小手而保留。「不過安東尼奧也很辛苦的喔,希望你能多多體諒他,也多多照顧他……尤其有時候又爽朗地笑著、還不經意做了傻事的時候。」

 

 不經意被掃及的安東尼奧苦笑。「又、又……我在貝露的印象裏常這樣嗎?」

 

 「你就是太過赤誠才會做出一些魯莽的事啦。」那雙碧綠的眼又轉回自己身上,親切的暖意讓他無所招架,「……小羅維諾,以後就麻煩你照顧這個笨蛋囉。」

 

 羅維諾支支吾吾地應著,還沾著點心屑的小手放進了溫暖的核心。他感覺到她的指節裹著繭,辛勞肌膚織就的血汗紋路。他以往親近過的女孩子都是皇室貴族,保有一雙滑嫩的柔荑、肌色如牛奶白皙,禮服雍容華貴,濃郁的人工香氛在舉手投足間渲染世界……但眼前的女孩完全與這些養尊處優的氣息絕緣,只有樸實的素色裙子,一點點香皂的氣味,和不甚軟膩但教人安心的掌心。曾經聽那個混蛋說過,貝露和她兄長是最近迎入麾下的新領地,也同日不落打拚好一段時間了……是個吃了很多苦的女孩吧……

 

 「……」

 

 「……羅維諾?」貝露笑吟吟地問起沉默的他,「變得好安靜哦。不和我說點什麼嗎?」

 

 他的視線開始游移,聲帶被乾燥的呼吸抽笞。

 現在應該要說點什麼才對吧?……啊啊,她的掌心好燙啊……想不到該說什麼呢,該說什麼呢……那個混蛋,為什麼突然帶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來啦,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下次一定要半夜在他肚子上跳佛朗明哥報復……

 

 「……Besame mucho!」

 

 他脹紅著臉,在還沒來得及感到退怯時脫口而出。

 看著眼前像是花栗鼠般鼓著臉的小男孩,貝露有些傻住,但片刻間被那張打趣的表情逗得笑開。

 

 「你終於學會了啊?」他感覺到她的手搓揉自己的髮旋,嘴角的酒窩漩起笑意;這麼近才讓他瞧了出來,她微笑的唇形有貓的影子。「安東尼奧,看起來你的西班牙文教學也不是完全沒有成效嘛──」

 

 安東尼奧也只能傻笑,乾看著那從不給他甜頭嚐的棘手小鬼奔進貝露懷裡,說出那句他十分鐘前才拒絕複述的句子,膩在貝露的身上撒嬌。

 ……這糰軟綿綿的粉色棉花糖到底是誰啊。

 

 「那麼,」貝露伸手捧起他小小的臉蛋,「親臉頰可以吧?」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滾燙到沸點了。

 

 「唔……臉臉頰嗎……我……我我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嗚嗚嗚真的可以嗎……」

 

 「你這小鬼在裝什麼純情啊!」當機立斷,一把從貝露懷裡抄走無限跳針的羅維諾,安東尼奧死命按住欲圖脫出的羅維諾,爽朗地笑著向女孩賠罪。「貝露,不好意思讓妳見笑啦,羅維諾這小子就是我行我素的,是有個性了點但人基本上不壞……」

 

 「不會啦。」看羅維諾像隻急躁的松鼠在安東尼奧的懷裡暴動,對於這場唐突但溫馨的鬧劇,她報以微笑,「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呀。」

 

 ※

 

 走到廚房開伙,把土司放進烤箱,在開冰箱拿出蛋盒時,貝露才發現自己仍穿著那件淺綠白圓點的睡衣;接下來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在平底鍋敷上一層油,盡量不讓煎培根與荷包蛋這件事弄髒她的衣服。嫩潤的蛋黃在熱氣熨燙下漸漸凝固,鮮黃如寶石。她慢條斯理地鏟起煮好的食物,放上盤子,在飯廳配著烤好的吐司與一杯鮮奶解決早餐。

 好像也曾有個小孩需要她這麼悉心照料。教他握好叉子的正確方式,吃飯時不可以抬腿,在他把胡蘿蔔挑到一旁時溫言管教,如果今天格外聽話,睡前將會有一回故事為他保留……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當個如此盡職的褓姆。

 

 收拾碗盤後她走回房裡。換下淺綠色的睡衣,打開衣櫃的她思考起最襯頭的選擇。糖果色的短袖洋裝很適合夏天,白色圓領可以修顯她的瓜子臉,更讓她喜歡的是這件還特地做了腰身的設計,搭個蝴蝶結腰封,不必擔心寬鬆的打扮會讓身材顯得擁腫;但素色洋裝或許太單調,可以再搭件針織的罩衫,鞋子的話可以穿放在角落深處好一陣子的皮質涼鞋,米白的皮扣簡單大方。

 依藍圖整裝,貝露坐到梳妝台前,戴好髮箍,上了點淡妝。她的膚質不算差,也沒有出門必定濃妝的習慣,只消掩飾一下沒睡好的氣色。

 放回化妝包,開始打理自己睡翹的髮型。她的頭髮向來沒有蓄長的習慣,總是在頷緣的高度,天然地微微內鬈,繫在頭頂的髮帶是唯一的改變。迎合粉色系的洋裝,她沒做出什麼大膽的選擇,挑了粉底斜紋的髮帶,仔細紮好;終究鏡子裡的女孩抿嘴微笑,出門前的準備也落了大概。

 

 拎起包包,貝露走進玄關,收好平日公務用的黑色跟鞋,替冷落已久的涼鞋拍去灰塵,穿妥站起時腳跟幸福地擁有地面踏實的感觸。

 

 臨行前她打開手機,確認收信匣裡最新的一封簡訊,步伐輕快地前往約會的目的地。

 

 

 

 ※

 

 他親眼見她踢了馬腹,下一秒便自然地在晃動的世界中失聲尖叫。

 

 「啊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啦──!」

 

 「哎喲,羅維諾,不要擔心啦。就那麼不信任我嗎?」

 

 雙手握著韁繩,貝露溫言安撫坐在自己身前的孩子,策動馬兒在林間小徑穿梭;但羅維諾顯然無法輕易接受,試圖在一團未知的混亂中找回應有的秩序,殊不知自己正在破壞一切平衡。

 

 「嘿,你這樣不坐穩,連我也會摔下去的呀。」伸出左手按住他偏離重心的肩頭,貝露告誡,「再不安分點,就把你扔給安東囉。」

 

 旅途再度平穩如昔。

 

 「……貝露,我剛剛好像聽見什麼很失禮的話?」另一陣馬蹄聲追上,座上的安東尼奧望見乖巧縮在對方懷裡的羅維諾,笑容苦澀之餘百感交集。

 

 「沒有啊。」她說,「只不過是哄小孩嘛。」

 

 ……原來他的定位和童話裡吃人的大野狼並駕齊驅。

 

 深入森林,路途愈發崎嶇,不再有裸露的泥路指引,兩人的行動開始有所保留。馬蹄揚起塵土,潮濕的泥土味重得彷彿足以嗅出大地的肌理,頂上枝葉變得濃密,陽光零碎,壯碩的樹根沿路佈下迂迴的陷阱,終於連馬兒都有所警覺,步伐緩了下來。

 隱隱聽見水聲潺潺。

 

 「看來我們偏離正道太遠了。」安東尼奧逕自跳下馬,「前面好像有小溪,讓馬兒休息一下就折返吧。」

 

 率先下馬的貝露抱起羅維諾;經歷顛簸的後者仍驚魂未定,踏上地面時感動得似乎有淚意乍現。

 他們牽馬循水聲前行,感受每一枚足跡深陷軟泥。終於見著溪畔,馬兒主動湊近;水流湍急但清澈見底,或許是離源頭不遠的上游。

 繫好韁繩,挑了有林蔭的地方,安東尼奧自行打了地舖補眠。這裡的水看起來很乾淨。她笑著說,拿出皮壺汲取,水流注飽囊袋;羅維諾伸出雙手,浸入透涼的溪水,掬起飲用。

 風裏有清新的味道,彷彿森林吐息。

 

 「好寧靜呢。」她說,半隻手浸在河中,感受指間生命流動,「……真希望每天都是這樣安詳的日子。」

 

 有時候一成不變也是難能可貴的好事哦。

 聽見她的話語,羅維諾只是懶洋洋地依在她身上,以悠閒的呵欠下了註解。

 

 

 ※

 她在櫥窗前踱著步。

 

 這是一家僅在布魯日開設的巧克力名店。她家素以精緻糕點和啤酒聞名,後者在送禮上還得考量諸多因素,但以伴手禮而言前者絕對是最標準的模範答案。

 巧克力柔蜜但不濃郁的甜香攪和著她的思緒。黑巧克力拌著果仁夾心的Pralines或許稍嫌成熟,結合海鹽的創新風味似乎挑戰性太高,沾著歐蕾吃的組合也過於麻煩,一般口味的經典巧克力磚則平凡得近乎敷衍……注意到貝露遲疑徘徊的樣子,店員熱心上前詢問,她微笑表示無礙,推卻店員冗長的介紹。嗯,可可豆筴茶,聽得連她都不敢恭維的名字……那麼,手作餅乾呢?

 貝露在束著金色緞帶的餅乾盒前停下。鑲上榛果、蔓著深淺條紋的褐色餅乾盛在古銅色澤的鐵盒裡,櫥櫃裡工於心計的打光襯出精緻的氣息。

 

 以前常常做給那孩子吃呢。總是趁安東尼奧不在時巴著自己,經不起他涎臉哀求的模樣,她總會開始揉起生麵團,然後小個子的男孩便興沖沖拉過一把高椅,爬上來並著肩幫忙,最後落得渾身白撲撲,還得麻煩她笑著替他洗乾淨;記得他們都不喜歡吃太甜,糖粉香料只放了少少幾撮;當她嫻熟地把蛋黃迅速打和時男孩總看得出神;再灑一些碎果仁或巧克力塊;他們有自製的壓模,方形、心形、花瓣,或者即興的心血來潮,最後笑著把一切送入烤爐,香味逐漸茁壯。

 那天悠哉的午後將在熱茶與餅乾裡度過。

 事至如今,她似乎沒再親手烤過幾次餅乾了。或許是不再擁有理由。

 

 現在,這樣的禮物很適合呢。

 擁有回憶,卻沒有太多重量。恰如其分。

 

 拿了一份,貝露在櫃檯結帳。店門鈴響,她重新回到布魯日夏季微熱的天空之下。

 

 

 ※

 

 夜幕低垂。

 

 捧著包紮用的布和外敷的草藥,貝露慎重撕開那塊污紅的布帛,血水的紋路在月光下發亮。朝氣的笑容不再,她愁眉苦鎖地替眼前那道猙獰的創傷抹上一層薄薄的膏藥。

 背上斜斜裂開的口子彷彿一刀劃碎了夜晚的安詳。

 

 「很重的傷呢。」

 

 貝露說得很淡,語尾沒入空氣,拖曳的情緒無處可尋。

 負傷的安東尼奧氣若游絲地乾笑,冰冷的膏藥滲入肌膚破綻,錐心刺骨;一旁的羅維諾坐立難安,眼前的場面太嚴肅沉痛,青澀如他摸索不著自己應有的立場和反應,只好謹守緘默,佯裝成熟。

 

 「……太大意啦,一不小心就讓柯克蘭那傢伙得逞了。」熬不過凝重的壓迫感,安東尼奧率先打破僵局;語氣裡仍有天生俱來的爽朗,但摻著抹飾不了的痛只是糊成一灘苦澀的泥水,濘在眾人耳裡透不過氣來,「哈哈,不過親分也不是第一次受這種傷啦,勝敗乃兵家常事嘛,下次再贏回來就好了──」

 

 「不是永遠都有下一次的。」

 

 貝露的話絆住了他的舌頭。

 

 「……日不落的稱號,終有一天會不再屬於你啊。」

 

 一切又回歸死寂。

 

 戒慎恐懼地守在一旁,羅維諾從頭到尾都不敢造次;貝露熟練地替安東尼奧捲上繃帶,被輕微壓迫的傷口又迫出血水,漬穿層層布條。屋裡只有一盞放在地上的燈,微不足道的月光弱弱攀在帶傷的背上,暗得連彼此的表情都無法捕捉。

 鐵銹味漫在空氣裡,擦過鼻尖,鮮明得連嗅覺都轉成痛楚。

 

 「……貝露和羅維諾都長大了呢。想當初都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不點,燉鍋湯都可以差點把廚房燒掉,現在已經可以替我換藥啦……」

 

 羅維諾愣愣地抬起頭來,語重心長的安東尼奧看在眼裡格外陌生。

 貝露仍在包紮,行雲流水彷彿置若罔聞。

 

 「總有一天,也都會像妳哥哥那樣離開這裡的吧。」

 

 貝露逆光的輪廓在羅維諾的眼角餘光中顫抖。

 似乎有淚水晶瑩滑落,如流星消逝在夜空。

 

 

 ※

 地鐵裡的空氣對於呼吸來說甚不親切。

 通過剪票口,貝露加速朝即班車將抵達的月台前進;她感覺每一次換氣都有菸味偷渡,尼古丁焦油沁透肺葉。

 

 順利進入車廂,她找了角落的空位坐下。上班時段的人潮較印象裡的假日驟減許多,有空位亦能讓她歇得心安理得。背部陷入塑膠椅的凹處,她頓感放鬆,睡意悄悄湧上。她突然想起了,今早的夢不完全是夢,卻也不是近期的事。說來話長。於是她暫時沒再想下去。

 

 離目的地尚有二十分鐘。

 

 如是暗忖,貝露闔上眼,短暫淺眠。

 

 ※

 

 暮色染紅半邊庭院。

 

 羅維諾咬著最後的半塊餅乾,陪正忙著縫紉的貝露坐在長椅上,守著過於安靜的傍晚宅邸。幾十年過去,他的個子已經和貝露的肩齊高了,再也不是能賴在別人懷裡打滾的小孩。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變得寬廣──終於看得見鍋子裡冒泡的滾水,搆得著被風吹走卡在樹梢上的圍巾,踩得到泥濘的湖底還能在水面之上呼吸。身旁的女孩沒有什麼明顯的成長跡象,只是笑容軟了一點,眼神不再尖銳明亮,在世俗裡磨合得愈發圓融。

 只是也多了滄桑。

 

 日薄西山,貝露就著今日最後的陽光,替破洞斑駁的披風補丁。

 

 「好像難得這麼平靜呢。」她說,「前陣子都因為安東而鬧得沸沸揚揚……等到平息之後,反而好不習慣。」

 

 他只能含糊地應聲,曖昧帶過接話的責任。

 

 「風吹起來也特別涼爽呢……啊,已經要入秋啦,忙到我都忘記了。」停下手中的針線,貝露轉頭對他微笑,「今年也要再織新的斗篷給你。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羅維諾?」

 

 「和往年一樣就好。」他撿了最安全的答案。

 

 「……這樣呀。真的嗎?」他聽見她語尾隱藏嘆息,但寧願只是錯覺。上次看見她開懷大笑是什麼時候呢,他埋怨自己居然想不起來,徒有消蝕她年輕靈魂的愁容歷歷在目。

 

 「一樣就很好了。」他重複一次。而貝露早已轉開視線,臉色在西沉的晚霞裏黯淡。

 

 「和往年一樣……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奢侈呢。」

 

 羅維諾無語以對。

 

 ※

  

 車廂的廣播系統朗誦起熟悉的站名。

 

 貝露及時清醒,拎起包包隨寥寥人群出了車。走出地鐵站的冷氣範圍,暑熱再度席捲而來,皮膚像憋著眼淚般難捱。

 下意識翻開左手腕確認當前時間,但又遲來地想起送修的手錶還沒領回來;於是她翻出手機,滑開主頁面。離約定好的時間尚有十分鐘,以她的腳程而言綽綽有餘。

 

 思索起開場白該說什麼好,她踏上了信號轉綠的斑馬線。

 

 

 ※

 

 「……羅維諾。」

 

 「怎麼?」

 

 「我要走了哦。」

 

 「……我知道。」

 

 「不跟我說再見嗎?」

 

 「不用說也會實現的。」脫口則徒增難過。

 

 「……你還是一樣不坦率呢。」

 

 沉默。

 

 「……那,不說再見,說說別的吧。臨行前最後一句話。」 

 

 「……」

 

 「不好嗎?」

 

 「妳想聽見什麼?」

 

 「什麼都好。」

 

 他第二次說了那句西班牙話。本以為再也沒機會說起的。

 

 貝露笑了。不知是為了他的孩子氣或是彆扭而來。

 

 「那還是臉頰哦。」還多了擁抱,只是幾乎讓他窒息。

 

 似曾相識的場面。但羅維諾明白,他們都試圖營造出自己最滿意的錯覺。

 像是一種懦弱的通病,甘於墨守成規的平凡;他們都擁有這種固執,縱然沒有能力貫徹。

 誰都一樣。

 誰都一樣。

 

 

 ※

 

 

 走過褐色磚路,她聽著自己扎實的踅音沿途響起,形影不離。

 

 再拐過一個街角就能看見那座噴泉了。她試想他站在那兒等候的模樣,腦海浮現的第一件衣服是墨藍的條紋襯衫;或許他會揹著自己上次作為生日禮物的帆布後背包,反覆打量那只他們三人一起替他挑的防水電子錶,站在那池噴泉旁等候;當然,也或許他的班車不幸誤點,會及時捎出一通致歉的來電,而她也樂於在清涼的噴水池旁歇息等待。

 

 無意間她已轉過街角,笑顏逐開,向彼方的人影殷勤揮手。

 

 

 ※

 

 「……妳看起來很煩惱。」

 

 他靠近吧檯,對著一臉倦容的她說。貝露只睨了他一眼,情緒渙散在那一雙橄欖綠的池子裡。過了半晌,毫無回應。

 他思索起自己是否問得不恰當。也許她只是累了,需要一點空間和休息,而不是刺探性的質問。

 他向酒保要了一杯低酒精濃度的水果酒,勉強應付最低消費的門檻。

 早些時候安東尼奧傳了簡訊給他。本來難得和小比約好聚一聚,順便讓車子送修的她搭一趟便車回家,但突有變卦無法赴約了,希望他能代職前往……內容大意如上。總之重點是送她回家吧,羅維諾下了結論。

 

 「貝露……」時間不早了。他想問問她何時結束,但她握著高腳酒杯的手腕猛然一折,險些把杯子摔碎。他及時搶走那只岌岌可危的酒杯,溢出的酒水髒了褲管。

 

 「貝露,妳沒事吧?到底怎麼了?」

 

 扶住搖搖欲墜的她,羅維諾沉聲詢問。他知道她平日有小酌的習慣,應酬亦是家常便飯,偶爾會喝得紅光滿面,但真正醉的時候他一次也沒見過。

 

 「大概有心事吧。」酒保說。似乎她是這家的熟客。「今天的量比以往多了一些。」

 

 「……貝露?怎麼了,妳是喝了幾杯?」

 

 「……頭痛而已啦,沒事……」說了一句含糊的話,重心不穩的她又被羅維諾一把攔住。他立刻從口袋掏出皮夾,找了面額相當的紙鈔壓在桌上,扔下只喝了幾口的水果酒,牽起她莫名盜汗的掌心。「回家吧,貝露。」

 

 直到進車之前,她的步伐還算平穩,只是臉色稱不上好看。或許沒什麼大礙,羅維諾放心地舒了口氣,拿出車鑰匙啟動引擎。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喝醉的她。

 

 催動油門,胎紋滑過磚路時擦出噪音。他往上一瞥,後照鏡裡的她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一切都變好多哦。」突然,她說。「你居然成了會開車送喝醉女性回家的紳士啦。好意外哦,當年的小羅維諾只會巴著我裙襬不放呢……」

 

 「不要挖苦我啦。」他回得有氣無力,「看妳還有心思說這些話,倒是蠻清醒的嘛。」 

 

 「聽起來不像醉話嗎?」她說,笑靨微弱。「……或許平常的話更像醉話吧。那些逞強的話、強顏歡笑的話、矯揉造作的話……」

 

 「不要想太多。」開著車,他簡單回應,「頭會更疼的。」

 

 貝露無法遏止地笑了。「小羅維諾長大了啊。」她淡淡地說,聲音如同酒精揮發在夜裡冰冷的空氣,「……唯獨這樣的改變不惹人厭呢。」

 

 夜色深了。他聽見她安穩的呼吸聲,規律如一。

 

 

 

 她牽起他的手,如同初次相遇那天一樣。

 

 

 【END】

 

 


後記:

 從這裡開始是告解時間──干干木請盡情地鞭笞拖了將近一年的我吧!!!!!!!!!!!!

 中途還幹了把稿子永久刪除的蠢事,天喔我都不知道怎麼說自己了^q^還一拖再拖簡直ry!!!!

 總之最後能順利生出來真是太好了,一了心中芥蒂QQ

 以下是關於創作結構的事

 這篇說是比中心,但也放了不少羅維諾的視點,或許是我沒自信寫好通篇都是比視點的比中心吧,擔心主觀放太濃會變得偏激起來,於是選擇客觀的視點來中和中和;但是切換的地方選擇變換字體,不知道......會不會讓人眼睛痛啊......(快反省)

 總之、希望能讓人感覺得出這仍然是篇比中心XDrz

創作者介紹

Prism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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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干干木
  • 喔耶ˊQˋ
    打打我愛您啊!!!!!!!!!!!
    我想杯囉貝露ㄜㄜㄜㄜㄜㄜ(冷靜
  • ヽ(`д´)ノ哇哦我寫完啦──
    因為調性不怎麼輕快明亮所以我有點怕怕(´_ゝ`)能喜歡就好囉!!!!!

    蚯蚓 於 2012/07/04 18:24 回覆

  • 木南
  • 變換字體真、真的眼睛有點痛......
    啊啊不過因為文章太好了所以半點影響也沒有阿QVQ
    明明對比/利/時根本不熟可是我看的好糾結好糾結看到哭了.........
    莫名的非常非常感動QVQQQQ

    還是蚯蚓姐的文好看:DDDD
  • 啊──我還是──不要換字體好了(rofl)
    居然感觸有這麼深嗎@口@出乎意料!!!!謝謝你唷

    蚯蚓 於 2012/07/04 22:23 回覆

  • Sandy Chen
  • 充滿知識與深度的一篇...(吞口水
  • 謝謝你啦(ゝ∀・) 不過關於巧克力方面的資訊是有靠google的XD

    蚯蚓 於 2012/07/09 21:04 回覆

  • 180CM←
  • 把這篇看了三遍我才覺得有味道出來←認真看好嗎
    淡淡愁愁的,畫面好像電影一樣

    這應該是蚯蚓ㄉㄉCP味最淡的一篇吧(?)
  • 我被日日打打稱讚了!!!!!!!!!開心!!!!!!!還看三遍我可以升天了>___<
    真的嗎──像電影畫面一樣──>_< 我喜歡這形容(?)

    比中心嘛南義比是後來我私心加的QQ

    先說好我比你高ㄜ

    蚯蚓 於 2012/07/31 22:42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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