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asement door

 

 那裡有一扇門。

 

 我好奇地把臉貼上去,冰冰涼涼的。是鐵呢,是鐵做的啊,就跟工具箱裡的扳手和螺絲起子一樣,是冷冷的打人很痛的金屬。

 我輕敲幾聲。沉沉的隆隆的迴音。我不太會形容,有點金屬的清亮,但又像是船隻泊港時那種低迷的迴響──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任何一艘船,只有書上形容供我想像。

 這麼說起來我也沒見過大海。聽說跟天空一樣遼闊,顏色跟天空一樣漂亮,藍藍的就像我身上這件襯衫的模樣──等等,其實天空也不全是藍的。我看過好多好多本畫冊,他們有很多很多天空,清晨、正午、夕陽、子夜,一日就在翻頁的瞬間流轉過去。

 我張望了會兒,四下無人。我伸出手,發抖的指尖碰到了黃銅的門把。我斗膽使了勁,握住同樣冷漠的門把,讓它在我盜汗的掌心轉動──突然,喀喀,沒了下文。那個聲音有點像是磨牙,嗯,精準點或許是咬合不正的磨牙。

 門被鎖上了,我打不開。

 但不意外,門總是上鎖的,除了爸媽出入的時候以外。我和姊姊都不知道門後有什麼,爸媽也從不讓我們知道。那是秘密。大人們謹守的秘密。

 曾經我不停追問那扇門是怎麼回事,還三番兩次攀上它、想要明白它究竟捍衛著什麼世界。媽媽和顏悅色地告訴我,那裡不是乖孩子應碰的地方,但我仍沒看破她輕聲細語下壓抑的驚滔駭浪──當我下一次試圖碰觸門把時,她當機立斷給了我一巴掌,厲聲告誡以後除非她同意否則不准隨意走動。

 倒是經不起我的窮追苦打,爸爸敷衍地說我總有一天會知道;不巧給媽媽聽見了,她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兩人好像大吵了一架。我看見從房裡出來的爸爸額頭流了血,大手遮住了臉,步伐歪歪扭扭像是平常醉酒的模樣;尾隨而出的媽媽手上則拿著扳手,表情……她沒有表情。

 我再也沒向媽媽問過關於那扇門的事。

 

 啪噠。啪噠。

 我貼在門上的耳朵捕捉到逼進的腳步聲。

 

 倒抽一口無聲的氣,我迅速跳開門邊,踮起腳步又跳又跑小心翼翼戒慎恐懼衝過長廊回到自己房前,閃進門隙間然後帶上門然後跳上床然後假裝自己在朗讀某一頁小說的開頭。

 我聽見了開鎖的喀喀響。腳步聲通過了原本上鎖的那扇門。再度喀喀幾聲,又上鎖了。

 然後推進。

 趿著拖鞋的步伐劈啪劈啪地很響亮。那是媽媽的腳步聲。她的喜好(或者習慣?或者……我想不到更好的措辭,我的作文向來彆腳,總被媽媽批評)是一雙酒紅色的塑膠拖鞋,鞋面印了一隻橘色的肥金魚,突出的眼球很滑稽。

 她在我的房間前停了下來,我的心跳抽了一拍。我突然發現我虛偽的朗讀聲停了。我有點遲疑要不要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扣扣。

 很扎實的敲門聲。

 還有媽媽好溫柔好溫柔的嗓音。

 

 乖兒子,吃飯囉。

 

 我放開書,跳下床,啪噠啪噠跑到門邊撲進媽媽懷抱。

 

 ※

 

 自從爸爸吃了扳手的虧以後,我對那扇門後的秘密敬而遠之:不好奇,不提及,不打探,不接觸。

 ……喔,但在媽媽發飆之前,我倒是有一次窺見過門後的世界。

 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屁癲癲的模樣在長廊上來回衝刺,咯咯亂笑,對每一個我見到的東西又咬又舔,包括爸爸抱我時的手指頭,還有媽媽……媽媽……仔細一想我好像從小就不敢向她造次。

 平均而言,媽媽是個溫柔的媽媽(但爸爸應該不認為是個溫柔的好老婆吧),但在她面前我卻不自覺地收斂成了一個乖孩子。彷彿……彷彿某種氣壓所致吧,我想。

 不過爸爸就真的是個十足十的傻好人了。

 

 嘿,小傢伙,我們來玩接球吧。

 

 某一天(對,就是那一天)爸爸對我說,笑容難掩,右手中彩色的小皮球還在拋上拋下,興致高昂得連長大的我回想起來都……嗤之以鼻。(要知道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還看著皮球兩眼發亮是有多麼不可思議!)

 ……好吧,平心而論,有人陪我玩是挺高興的。

 

 噠。

 彩色的小皮球彈跳了過來。

 我腳上還穿著那種小孩子特愛、會發出聲音的鞋子,在一陣蹦蹦跳跳中它響得亂七八糟,於是在追逐賽中形成了某種規律的節奏:噠。劈啪劈啪。噠噠。劈啪劈啪。噠噠噠。劈啪劈啪……

 

 然後,突如其來地漏接了。

 

 小小的我踩著響亮的步伐追逐奔跑的球,七彩的它翻滾的模樣像是顏料失控的調色盤,在直苗苗的長廊上溜過──或許我沒提過?我們家的構造核心是一道走廊,它銜接了所有的房間,像一條項鍊,串了許多有名有姓的珠子──然後,球撞上了長廊盡頭,停止了它短暫的翻滾光陰。

 我走過去,伸出手按住它有彈性的身子,笑呵呵地抄進懷裡;才轉身走沒幾步路,我聽見了右手邊發出喀喀聲響。是磨牙聲,但是是有著漂亮齒列的磨牙聲。

 我轉頭望去。

 媽媽葡萄色的洋裝、白蘿蔔般的小腿和金魚脫鞋從門隙間出現。然後過了短短的一霎那,隙縫不再只是隙縫。

 那扇門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甬道。沒有燈光,沒有盡頭,一切註解在黑暗中沉默。

 ……好吧,零碎得不怎麼管用的記憶。

 我在想喔──或許,或許啦,我長大就能像爸爸媽媽一樣,有鑰匙可以進入那扇門了吧。

 

 ※

 

 說說我姊姊吧。

 她有著一頭很漂亮的亞麻色長髮。

 偶爾,當我們一家都待在客廳時,我會順著她的意,替她寶貝的長髮梳個辮子或馬尾,再仔細地打個蝴蝶結,看她摸著自己舒順的髮流微笑。老實說這工作我還挺樂在其中。反觀媽媽的黑髮短到一個神經質的地步,枯乾如稻草,不像姐姐的長髮芬芳亮麗而賞心悅目;我實在無法理解,身處同個浴室的她們怎麼沒有分享護髮乳的共識。更別提爸爸,趴在他肩上時十次總有九次要擰住鼻子閃避那油垢的氣味,那燻人的勁道令我抗拒接近他的頭髮。

 而我呢,曾親手拔過自己一根頭髮,放在燈光下仔細瞧瞧──是很漂亮、而且跟姐姐很相似的亞麻金呢。

 我有點放心地笑了。

 

 我想我們姊弟間的關係算是親密的。

 我們常背著媽媽不在時到彼此的房間玩(實際來說挺驚悚的,媽媽在這個家裡總是神出鬼沒,對一切事情喜怒無常),比如試著背誦某一本小說的內容,替彼此畫肖像作怪,幫對方的頭髮綁可笑的沖天炮,爭執我和姊姊的瞳孔誰比較偏向純正的藍綠色,討論剝掉傷口結痂的最好時機,寸量眼睫毛的長度精算是否會一天比一天長……我們玩得很愉快,而且從未被媽媽捉包。

 

 最後的最後,彷彿在意料之中,我和姐姐提及了那扇門。

 她沉吟片刻,藍綠色──但絕對不會比我更加藍綠──的眼睛打著轉,有點猶豫的意味兒在。

 

 ……別跟媽媽說哦。其實爸爸背著媽媽告訴過我那扇門的名字。

 

 我愣住。爸爸從沒這麼慷慨對過我!

 

 他說啊,那扇門叫做『地下室的門』。它的鎖被下了咒,從不會為了孩子而開。

 但是爸爸很肯定地說,等我們吃完十三歲的生日蛋糕,就代表我們長大囉。

 

 ……於是我童年中最大的謎點終於有了名分和指日可待的解答。

 

 

 可是啊,有些事情在姐姐過完十二歲生日後就不太對勁了。

 

 ※

 

 在姊姊滿面笑容地吹熄屬於她的十二歲蠟燭、吃完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之後,過沒幾天她就病倒了。

 她成了軟癱在床褥上、只能發出哀啞聲響的病肉。

 從沒看過病人的我很吃驚。在愁眉苦臉的爸爸和冷靜自恃的媽媽之間,我戰戰兢兢地朝奄奄一息的姊姊靠近──她的臉色慘到讓人只看上一眼便覺大勢不妙。時而潮紅,時而發青,時而滲紫,又時而慘白。

 我斗膽將手貼上她的額頭。被狠狠熨燙的掌心讓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嘿,親愛的。

 

 ……噢,爸爸被媽媽冷瞪了。

 

 我想送這孩子去醫院。

 

 你瘋了嗎?

 

 沒有。

 

 那就還不到去醫院的地步。媽媽凝視著姐姐,眼神過分冷漠,況且,你知道的吧?這孩子長大了。十二歲了。比我想像中發育還快。

 

 我不在乎她像不像個大人!爸爸怒視媽媽,前所未有的創舉,她快撐不住了!她是我的孩子,我在乎她的健康!

  

 真不敢相信日子久了你就敢和我大小聲。你是醫生嗎?你能治好她嗎?

 

 ……不是。

 

 那就閉嘴。

 

 我以為這段不通情理的對話會就此打住,一如往常由媽媽主導誰該說話或安靜,但向來安靜挨槍的爸爸不太對勁──他的話多了起來。

 溫度節節升高。

 

 ……她病很重。

 

 我想我看得出來。

 

 那為什麼不讓她去醫院?親愛的,我不懂我們要這樣下去到何時!

 

 這一切你都有份。我想你沒資格跟我抱怨,也沒資格破壞現狀。 

 

 我想妳也沒資格脅迫我配合妳的決定。

 

 ……你想做什麼?

 

 妳最怕我做的事情。

 

 你不敢。

 

 妳攔不了我。聽著,妳攔不了我。我受夠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變瘋子。跟妳一樣。喪心病狂。

 

 你做不到。你真以為你能一次帶兩個孩子走?

 

 身為個孩子的父親,天殺的我才不管妳怎麼想。

 

 或許你該注意一下你在對誰講話。

 

 媽媽斜睨了爸爸一眼,目光銳利。但爸爸沒注意到。咻,攻擊落空。

 

 聽好,沒人管妳怎麼想。我們已經做錯太多了。我明天就要讓這一切結束。

 

 好長好長的沉默。

 

 姊姊的呼吸則越來越慢。

 

 ※

 

 爸爸消失了。

 

 至少我連續五次從睜眼醒來到閉眼睡去的空檔中都沒見過他。

 

 而我親眼看見姊姊在媽媽的攙扶下走進了地下室的門。她的手軟趴趴地垂在媽媽的臂彎裡,雙腳有氣無力地拖行,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魁儡,七零八落地散在媽媽的懷中。

 姊姊的臉始終背對著我,柔亮的亞麻色長髮晃呀晃,像是我曾在照片上看過的瀑布。

 但我想她多少會在病痛中感到開心吧。

 她可是,才吃完十二歲的蛋糕,就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門喔。

 

 ※

 

 剩下我跟媽媽。

 吃飯時只有我和媽媽對望。雖然媽媽的菜都很好吃,其實我有點懷念爸爸拿手的燉牛肉。

 洗澡時變成我和媽媽共享一間。雖然媽媽已經親手幫我把頭髮洗乾淨了,但我還是偷用了姊姊剩下來的護髮乳。

 在客廳朗讀時只剩下媽媽溫柔的聲音指點我的念法。我有點懷念爸爸溫吞的傻笑和姊姊的讚美。

 睡覺時只有媽媽走進房裡幫我蓋好棉被,說聲甜甜的晚安。以前爸爸都會趁媽媽不注意時摸摸我額頭的。

 醒來時只有媽媽對我微笑,牽著我的手走去飯廳吃早餐。平常姊姊都會在旁邊跟我一起猜測今天會不會有我們愛吃的炸薯條當早餐,不過仔細想想簡直是還沒睡醒的夢話。

 

 我好想念他們。

 

 ※

 

 有一天,我睜眼醒來卻不是因為媽媽的早安。

 

 我從床上撐起身,揉揉眼睛,翻身跳下了床,伸腳踢進拖鞋,啪噠啪噠走向門邊。媽媽今天沒來叫我起床呢,大概是在準備早餐吧,或許因為有炸薯條而特別費時費力也說不定。

 

 我打開門,鼻子朝飯廳的方向湊近,在腦裡模擬著炸薯條的香味──喔,不意外,期望落空。

 但意外的是連一點點的食物味道也沒有。平日用餐時間走廊上總瀰漫著食物的味道,單單走出房間就可以洞悉菜單上的一切。

 但今天的走廊格外空虛。

 我不敢想像餐桌是否一無所有。

 

 我朝飯廳走了幾步,卻愕然發現一個改變。

 

 

 長廊盡頭的那扇門是開的。

 

 

 我差點被自己猛然倒抽的一口氣噎死。

 

 

 我開始朝地下室的門邁進,步履維艱──我害怕媽媽會從那兒走出,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如果我沒露出破綻,完全就像是個要去飯廳吃飯的乖孩子的話,或許還能得到媽媽的一聲早安;但如果我的步伐不小心朝那扇門偏去的話……啊,我突然覺得爸爸流血的傷口歷歷在目。

 

 在我即將走到盡頭時,地下室敞開的鐵門竄出了一個人影。

 

 我傻住了。

 

 不是因為媽媽窮凶極惡的表情,而是……因為一張陌生的男人臉龐。

 我們沉默地相望了許久。

 然後又有更多張陌生的臉龐從地下室的門口湧出,但全都在與我視線相交後發出了奇怪的躁動聲。我有些焦慮地在那些臉孔間尋找,卻沒發現半點爸爸或姊姊的影子。

 或許他們還在地下室裡沒出來?

 

 ……嘿!最初撞見我的那個傢伙說了話。孩子,你沒事吧?

 
 我聳聳肩,擺擺手。

 

 你會說話嗎?

 

 我點點頭。但是,我想是遇上陌生人太緊張了吧,我連句早安都吐不出來。

 

 你知道你是誰嗎?

 

 我……點點頭。

 這什麼奇怪的問題?簡直比媽媽拖鞋上那隻凸眼金魚還可笑。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我……

 ……

 

 名字?

 

 孩子,你見過這個女孩嗎?

 

 一個年紀長了許多的老男人朝我走來。他手上拿著一張照片,畫面中央有個短髮的小女孩抱著泰迪熊在微笑,稚嫩的嬰兒肥積在雙頰,柔軟的亞麻金髮閃耀。

 雖然年紀不對,髮際只短短地蓋住耳後,但我就是很古怪地覺得自己能夠確信,那個女孩就是進入地下室的門的姐姐。

 ……怪了,從同一個地方走出來,他們可沒發現她?

 

 你認識她?

 

 我點點頭。

 但老男人嘆的一口氣卻讓我覺得我是否做錯了回應。

 

 先帶這孩子走吧。犯人落網了,我們還得清查裡頭。

 

 當我還來不及弄清一切時,最初和我搭上話的傢伙夥同另一人站到我的兩側,又推又牽地讓我進了地下室的門──在我吃過十三歲的生日蛋糕之前。我有些驚恐,卻又不得不說充滿了期待。

 

 我踏上了記憶中窄如羊腸的甬道。

 我左手邊的那個人打開了手電筒,霎那整條走道亮了起來,我也在光芒中找到了它曾被黑暗埋沒的盡頭──仍然是一扇門。

 而打開門後是一道斜斜向上的階梯。

 

 我越來越迷糊了。

 

 在行進過程中我的腦袋有些兒空白,恍恍惚惚,我與許多我沒見過的人們擦身而過,在一間我陌生的建築物裡繞著圈,最後我在他們的帶領下走出了最後一扇門,門外人聲沸騰,一輛輛黑白相間的車閃著紅光。

 


 我見到了真正的天空。

 

 

 

 

 【END】

 ※收錄於2011年社團社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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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m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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