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topia

 

 

 我曾經一無所有。

 

 

 

【夜晚】

 

 

 

 深夜的火光在燈芯上燃放,一碟橄欖油水輝映生光。

 

 

 

 我瞇細熬夜而血絲蔓生的雙眼,替穿入針孔的棉線上蠟。我將書頁依序排好,準備對齊書孔縫合,但卻被嬰兒突如其來的哭聲打斷行程。

 

 我連忙放下手中針線,轉身從搖籃裡抱起掙扎的孩子。旁邊擱著油燈的桌上也放了一碗掺了牛乳的粥,溫度遭夜深的涼意浸透而不甚親切,但別無他法;理應豐腴的乳房在生計的折磨下日益乾癟,連潤潤孩子的喉都成奢望。我只能端起稀粥,用缺了一角的湯匙勺起,傾入嬰兒嘴中。他嚥了幾口,騷動漸歇。

 

 安迪。曾備受兩人寵愛的名字。

 

 幾個吞嚥,幾次呼吸,懷中的孩子闔起帶淚的眼眸,在一聲輕輕的飽嗝後入夢。撫著小安迪循呼吸起伏的背脊,我伸出另一隻手,指腹劃過小小的五官──宛如我和他完美的縮版──金棕色的睫毛,嵌著湖水綠眸的眼角,笑時會鼓起的臥蠶,日漸高挺的鼻樑,終有一天與真愛女孩深吻的嘴唇……

 

 無一沒有他的影子。

 

 我抱緊孩子,難以想像長大的他站在我面前,用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臉,向我質問起那個稱作父親的人何以就此從他人生缺席。

 

 

 

【早晨】

 

 

 

 露水在拂曉之際消融。

 

 我擰擰眉,緊裹疲倦的眼皮抗拒睜開。工作未完成,而我仍屈就於睡意之下。或許不是什麼不可取的事情。我毫無章法地想,還是半夢半醒。

 

 但嬰兒響亮的哭啼足以征服一切。

 

 在桌上枕臂假寐的我驚醒,慌忙抱起搖籃裡的安迪,手臂搖擺,隨口哼出含糊的小曲。哭聲弱了,在幾個顫抖的尾音後靜了下來。

 

 或許是餓了,我想。放在桌上的乳粥還有剩,但隔夜食物對初生的嬰兒來說並不是值得的嘗試。安迪的小手探了出來,掙扎般抓住了我的胸口,一陣摸索像是索求哺乳。無奈我愛莫能助。

 

 我替安迪裹上毛巾,自己圍了一條披肩,在尚冷的初春之際走出房外,過街到了對門的赫拉斯先生家。小小的街道上冷冷清清,沙塵隨風揚起。這處只是個不成聚落的小巷弄,離群索居的四幢房屋自成一村。

 

 「赫拉斯先生!」我輕敲門板,呼喚中有焦急愧疚,「不好意思,我是懷特太太!」

 

 過不多時門後出現步伐拖曳的聲響。銅手把轉了轉,在鉸鏈嘎嘎發響的當兒開了門。

 

 「我都忘記上次早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灰髮的老男人微笑,一雙濁白的眼在陽光下細瞇。我們街坊鄰居慣稱他為老赫。老赫的眼睛在多年前得了病,如今早不堪用,徒留一對空殼填補眼窩。「怎麼著,小傢伙又肚子餓啦?昨晚的牛乳粥我以為夠滿足他呢。」

 

 「量是夠的,但放久就涼了。」我拿出木碗,水粥稀透見底,最初濃郁的牛奶味早不見蹤跡。「能麻煩您拿鍋子開火幫我熱熱嗎?」

 

 「喔,當然,要我再煮一鍋都不是問題!」老赫露出讓人放心的笑容,一隻大手接過碗,順勢招我進屋。

 

 懷裡的安迪不再蠕動,只顧著啾啾吸吮自己的大拇指,津津有味。

 

 

 

 【街上】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在我捧著一袋去鎮上採買的雜貨回到街上時,恰好與要去後院曬衣服的布朗太太擦肩而過。

 

 「正適合曬曬前幾天陰雨綿綿的霉味。」我說,瞇眼露出微笑。陽光晴朗漫街,亮得我的眼睜不開。

 

 布朗太太也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上揚的美妙弧度和一排潔白的整齊齒列,搭上小小的梨渦,無疑她年輕時是個漂亮的美人。

 

 「晚上記得顧好門戶哦。」在關上門之前,布朗太太提醒我,「我前幾天聽剛從鎮上回來的戴爾先生說,最近發生了一樁失蹤案,似乎是地方富商少爺的未婚妻消失了……我們都是失去男人的婦女人家,事事小心為上。」

 

 「謝謝妳提醒。我會注意的。」

 

 在關上門後,我走上二樓,把不知不覺中睡著的小安迪放進搖籃裡。打開工作室的門,我坐回桌前,繼續上一件未完的工作。

 

 

 

 【病榻】

 

 

 

 安迪生了場大病。

 

 年僅三歲的他躺在床上,四肢無力垂落,臉色慘白幾乎溶入被單。我從水盆裡拿出浸冷的毛巾,拭過他發熱而盜汗的額頭,那兒我每晚落吻的祝福之地。他氣若游絲,曾經剔透的湖綠眼眸開始發濁,視線失焦地在空中徘徊,置身旁的母親如無物。

 

 我難忍淚意。

 

 

 

 老赫及斜對門的布朗太太都來了。布朗太太同我坐在床邊,一隻手緊緊扣住我的,另一隻手也覆上安迪無力反握的小手,眼眶開始泛紅;老赫則是捧來一鍋熱熱的燉肉湯,香味濃郁,光是輕嗅都讓味蕾為之發顫。

 

 「平日的小安迪一定很開心吃到肉。」我說,難掩哽咽。

 

 「也不忘幫媽媽留一碗。」布朗太太說,好心遞給我一條乾淨的手絹,「別擔心,他會好起來的。上帝定不忍心帶走這麼可愛的孩子。」

 

 「更何況我只剩下他。」我擦過眼淚,幾次吞嚥後重拾了不再發抖的聲音,「……也謝謝你為小安迪帶來這麼豐盛的晚餐,老赫。」

 

 「我想他得多暖暖身子。隆冬嘛,染個小傷寒難免,多吃些熱騰騰的吧!別說老鄰居沒有溫情。」他給了個暢懷的微笑,在布朗太太幫助下把那鍋熱湯端上了桌。

 

 

 

 沒多久,老赫便在布朗太太的攙扶下離開了。

 

 我只能坐在床邊,餵過無法自主進食的安迪幾口燉湯後,握著他發冷的手坐立難安。

 

 

 

 夜深了,而我孩子的手越來越冷。

 

 

 

 【康復】

 

 

 

 安迪熬過了那場大病。

 

 在第三日的上午,我以為那隻凍僵的小手將就此冰封在我的掌心裡,但下個瞬間他的指尖顫了顫。

 

 我精神為之一振。

 

 須臾,血色如回漲的潮水席捲他的雙頰。他的呼吸有了規律與重量,雙眼湖綠再次注入活水,發抖的唇張口欲言。我伸手摸過他溫暖的臉蛋,指腹感受一切宛如見證奇蹟。

 

 「別急著說話。」我說,俯低身子給了他擁抱。小小的心跳透過他小小的胸膛印在我的心口上,沉沉共鳴。「乖,媽媽都懂。媽媽好愛你。」

 

 

 

 從我口中聽見安迪病情轉好,老赫、布朗太太,就連住在隔壁但當時沒能探望的戴爾先生,都想見上健康的安迪一面,送些食物讓虛弱的他補補身子;但我一一婉拒了,大病初癒的安迪或許承受不了過分熱鬧的氣氛。

 

 

 

 我當時並沒預料到他將孱弱得無法邁出大門一步。

 

 

 

 【過去】

 

 

 

 關於夢想,我曾經一無所有。

 

 

 

 我並不是屬於這市鎮的人民。我來自更西方的土地,那裡氣候偏寒且土壤貧瘠,收成時常讓人們的肚囊叫屈,就連農民也自顧不暇。

 

 但關於一切苦難,年幼的我僅限耳聞。

 

 我生自一個圓滿的家庭。父母恩愛,手足和樂,冬天有熱水澡可以泡,夏天有在井底冰涼的水果可吃。身分階級讓我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我識字且發音精準,作文順暢且情理通達,可惜嚴格來說我並不是一個好的作家。

 

 膝下無子,父親由衷希望我繼承他的衣缽,管理農地,和一些規模不大的農作貿易;我並不對此反抗──在父母之前我毫無主見可言。幾年過去,我的追求者越來越多,但父母執意替我安排對象。我並不滿意我的未婚夫,可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的人生宛如一場精心佈置的棋局,而棋並不在我手中──我只不過是那張作底的棋盤。

 

 

 

 在某次因緣際會下,我藉父母遠行他鄉無法做主,逕自隨作商的親戚旅經了城鎮,遇上身為當地商人之子的他。

 

 他談吐詼諧,開朗健談,有上流社會的優雅,卻沒有富家之子的傲氣;當晚我們聚在他家客房,討論書,討論文學,討論著名的小說,討論口耳流傳的俚俗故事,通宵達旦不厭其煩;在短暫數日的旅次之中,我們日復一日,相談甚歡且十足契合。

 

 起初我很高興多了個朋友,但最後才發覺並非如此單純。

 

 拔營的前一天叔叔向我表示即將離開此地。縱使我離情依依,但商隊行程終究由不得我任性。於是我收拾好行囊,帶走幾本他的贈書,在蓬車上向他揮手告別。

 

 一切早有預謀。

 

 數日後,我漏夜逃出商隊的紮營,重新回到這個城鎮與他相會。

 

 身無分文的我在他庇護之下,陷入熱戀無法自拔。

 

 但發展遠遠不如我預期美好。

 

 

 

 【父親】

 

 

 

 自從安迪難以忍受陽光長時間的照射之後,他時常待在他的房間裡,點燈坐在桌前讀書。

 

 對於五歲的孩子來說,有什麼比安靜更為煎熬?

 

 但他從未抱怨一字,也沒有任何不滿與憂鬱的情緒。他只要求定期的新書,可口的膳食,我偶爾的故事朗誦,甚至單單趴在工作檯邊看我縫紉裝幀也都不亦樂乎,從不介意他的病根和不自由。

 

 但也是時候提及父親了。

 

 有那麼一個夜晚,我坐在桌前忙著替一本書換上新封皮,而安迪半張臉探在桌邊,在我謹慎上膠的同時問起為何他從未見過爸爸。

 

 我心驚肉跳。

 

 須臾,我在一字一句之間如實坦白。

 

 安迪沉默。

 

 不刻,我感覺到他小小的手臂環住我的腰,淚水浸透了我的粗棉洋裝,字句在哭聲中支離破碎。

 

 回抱住孩子的我熱淚盈眶。

 

 

 

 【書裡】

 

 

 

 年光流逝。

 

 安迪向來很喜歡書。

 

 受到我工作的影響,他的手邊總有看不完的書,而生活向來平淡的他也以閱讀為樂──字典、童話、樂譜、教科書、聖經、詩集、名人自傳、作家手札,他來者不拒,每一本書都讓他如獲至寶。

 

 「媽媽,我也想要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一日下午,十二歲的安迪在我正要切除書脊皮革的當兒開了口。

 

 「什麼書呢?」我說,手中那柄銅刀穩穩地切下,「字典嗎?」

 

 他搖搖頭,隻手撫過剛修葺好的一本書,指腹在白紙黑字間流連。那是一本故事,內容既不童話也不符合大人口味,徘徊在尷尬的地帶,感覺得出銷路並不叫座。

 

 但每一個故事總會遇上一個需要它的人。

 

 當作家成為播種者,渴求他們筆下的讀者便成為亦步亦趨的拾穗者;讀者們心中有所缺乏,一個具體的憧憬,但無從實現,於是舞文弄墨的作家派上用場。

 

 他們編織一切。零落的字母們成了有意義的辭彙,而辭彙們成了有組織的段落,最後段落們成了有感情的故事,躍然紙上,在閱讀者的眼中款款走過。

 

 讀者尋求慰藉。藏在字裡行間,一點點或更多屬於理想的影子;

 

 作者也在尋求彌補。尋遍千言萬語,架構成他們所追求卻止於幻想的世界。

 

 他們都在一個故事裡滿足。

 

 那小安迪是想要什麼呢?

 

 「不是字典。」他搖搖頭,金色掺棕的髮尾在他耳際甩呀甩,「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種……是獨一無二的……屬於我自己的……」他困擾地撓撓頭頂,「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關係,」我說,「慢慢來,別著急。」

 

 沉吟良久,安迪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想,自己寫個故事。」

 

 

 

 【筆下】

 

 

 

 安迪開始寫作。

 

 他會成天蜷在書桌前,手裡握著羽毛筆,出奇成熟的字跡在羊皮紙上迆邐而過。我問他能否讓我過目,他報以羞赧的微笑。

 

 「等我寫好了就行。」他說,仍勤奮地搖著筆桿,「……到時候我也希望妳能幫我朗誦。」

 

 「當然可以。」我微笑,替他端走喝完蘋果湯的空碗,心裡期待。

 

 

 

 我向來喜歡寓情寓理的故事。包括童話,包括小說,包括一切故事,無論種類,無論條理。

 

 但我並不是個善於作文的人,難免為此感到可惜。

 

 而我的孩子居然能夠實現我的願望。這是多麼教母親開心的一件事啊。

 

 

 

 【安迪的故事】

 

 

 

 某一夜,安迪拍拍在工作中打盹的我,遞上一疊字紙。

 

 

 

 「我寫好了一個篇章。」他試圖壓抑興奮,但顯然還是太露骨,「能幫我朗讀嗎?我想聽妳唸。」

 

 「當然沒問題。」我放下手上針線,接過那一疊故事。充作扉頁的紙張款款落了一行字:

 

 

 

 謹獻給我摯愛的母親

 

 這是一個關於擁有的故事

 

 

 

 我微笑。

 

 翻頁,我慎重地清清喉嚨,唸出第一個字彙:

 

 

 

 在一個巨大的樹穴裡,住著兔子芮比和她的松鼠朋友。

 

 適逢寒冷的冬天,她們蜷縮在洞穴最深處,營火跳動。

 

 

 

 「嘿,毬果。」芮比呼喚朋友,「妳認為我們捱得過這個冬天嗎?」

 

 「為什麼要這麼問呢?」

 

 「瞧,我們沒有食物,甚至只有骯髒的雪水可喝。」

 

 「何不說我們還有雪水解渴?」毬果毛茸茸的尾巴擺動,「而且呢,還有溫暖的營火。」

 

 「柴會燒盡,而我們即將凍死。」

 

 「在那之前都仍有溫暖的日子可過。」毬果潤黑的眼珠越過火堆注視她的朋友,「芮比,妳該當隻樂觀的兔子。」

 

 「我做不來。」芮比搖頭,兩隻耳朵神經質地抽蓄,「……我多麼希望我可以專注且滿足地吃完紅蘿蔔,但我總會去想像缺糧時的痛苦。」

 

 「這可以改善。」

 

 「妳能幫我?」

 

 「當然。」毬果抖擻站起,走到沮喪的兔子身邊,依著她坐下,「妳該慶幸有隻樂天的松鼠和妳作伴。」

 

 「噢……毬果。」芮比感激,「我們該從哪裡做起?」

 

 「讓我們先把妳的想像力改觀。」毬果說,「來,停止想像悲傷和災難,讓妳的精神漫步到妳喜歡的世界來。」

 

 「……一個有新鮮胡蘿蔔山的世界?」

 

 「再好不過。」毬果讚許,「我與妳同行。當然,我希望能加一點松果。」

 

 「嗯,美味的胡蘿蔔和松果,溫暖的巢穴,沒有冬天的世界……還可以有什麼?」

 

 「再來點牧草?」

 

 「好的。一片平原大的牧草,甘美爽口。」閉上雙眼,芮比沉醉,「而且沒有野狼、黃鼠狼和老鷹存在。」

 

 「簡直美好。我迫不及待展開生活了。」

 

 「……噢,不過都是幻想。」芮比突然睜開雙眼,失魂落魄,「毬果,這有什麼幫助嗎?」

 

 「有的。有的。」毬果說,「瞧,妳不再恐懼!現在吃根胡蘿蔔看看──妳一定可以充分享受!」

 

 「不,我不餓。」芮比精神稍微振奮,但還是遲疑,「但是……當我想像完那個溫暖的世界,這兒反而感覺更冷了。」

 

 「別擔心太多。來,閉起眼睛,我們繼續想像。」

 

 

 

 朗讀至此,我停了下來。故事在一個暈染的句點後沒了下文。

 

 「還有後續嗎?」我問,按捺不住期待。這是一個帶點奇想色彩的故事,最基礎的款式,也最容易揮灑創意。

 

 「我寫好一段再拿來。」他說,把手上我沒見過的紙張藏到身後,「我的故事寫得好嗎?」

 

 「好極了。我迫不及待後續呢,我的小作家。」我伸手抱住了他,搓揉他的髮旋,聽他在我懷裡開心笑鬧。

 

 

 

 【戴爾先生】

 

 

 

 一連串敲門聲驚醒沉睡的我。

 

 從床上撐起身子,我揉揉雙眼,神智恍惚。

 

 敲門聲仍在持續。

 

 我趿起拖鞋,步伐遲鈍地下樓。含糊應了句話,打開門才發現是隔壁的戴爾先生。

 

 「午安,戴爾先生。」我忍住一個呵欠,「有什麼事嗎?」

 

 「我剛做了幾個麵包。想趁還熱騰騰的時候送給妳和安迪作早餐。」他手上籃子裡確實有幾塊麵包,熱香撲鼻,「有打擾到妳嗎?」

 

 「噢,沒有。謝謝你的好意。」我微笑消除他的不安,接過籃子,「勞煩你跑這趟了。趕緊吃完飯去鎮上工作吧。」

 

 當我正要關上房門,戴爾先生的大手卻抵住了門縫。

 

 門板又被緩緩帶了回去,他平凡但格外嚴肅的一張臉再度進入我眼中。

 

 「懷特太太,我今天休假。」

 

 「……戴爾先生?」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莫可名狀。「還有什麼事嗎?」

 

 「方便見上安迪一面嗎?」

 

 「為什麼?」

 

 「我……嗯,我們店裡缺結帳的人手。」他編了個彆腳的藉口,「我向老闆提過他。他有興趣見上他一面,讓這孩子見習看看。」

 

 我的微笑淡了。「謝謝你多心。但沒這個必要。」

 

 「為何呢?懷特太太,安迪也十三歲了吧?這樣成天在家真的好嗎?聽妳形容只是不能久曬的皮膚病吧?」戴爾先生說得義正嚴詞,彷彿我讓安迪待在家裡是窩藏罪犯的舉止,「妳不考慮讓他出來工作?妳要供養他到什麼時候?」

 

 「說實在,這對你來說無關緊要。」對於他的無禮,我扳起臉,堅持關門,「我該去照顧安迪了。請回吧,你還有工作!」

 

 「為什麼這些年來妳從不讓安迪出門?」被我推出門外,他在碰觸不到我的距離大喊,近乎質問,「懷特太太,妳仔細想想!安迪現在究竟在哪裡!妳為何堅持從不讓他拋頭露面!這一切又代表什麼!」

 

 「我聽不懂!」

 

 

 

 聲嘶力竭的大吼過後,我甩上大門,餘悸伴著喘息。

 

 他究竟想說些什麼?

 

 

 

 【安迪的故事 第二頁】

 

 

 

 「毬果,我們該從哪裡開始?」

 

 「想像妳展開了美妙的生活。」

 

 「早餐是一碗鮮甜的沙拉,清爽酥脆,配上一杯乾淨的水。」

 

 「那我想來點咖啡。」

 

 「上午我們可以到草原曬點陽光。」

 

 「芮比,或許妳可以讓它們長點樹?」

 

 「噢,好的。我們到有小徑的森林去。」

 

 「太美妙了。散步結束,我們午餐該吃點什麼?」

 

 「我要奶油胡蘿蔔。」

 

 「那請給我一碗堅果。」

 

 「這種日子真棒!毬果,不得不說妳讓我佩服!」

 

 「那主要是妳想像的世界。我該羨慕妳豐富的想像力。」

 

 「但我很少把它們運用在好的地方。」芮比皺眉,「……嘿……為什麼我在天空上看見了老鷹?」

 

 「那是烏托邦破壞者。它們會以各種惹人厭的形象出現。」毬果說,「運用妳的想像力驅逐它們!」

 

 「我該怎麼做?」

 

 「用妳的意念!那是妳的世界,妳是主宰!」

 

 「但是……牠的爪子!牠真的抓痛了我!」

 

 「嘿,別被幻覺打敗了。妳可以控制妳的想像力。」

 

 「好的……等等我……」芮比痛苦擰眉,被抓破的傷口鮮血淋漓「嗯……好,我看不見牠了。」

 

 「很好。」毬果微笑。「現在,無論寒冷、無論敵人,妳都可以抵禦它們了。」

 

 

 

 【他來了】

 

 

 

 有一天他突然來了。

 

 我縮在樓梯下暗門後的儲藏室裡,懷裡抱著十三歲大的安迪,屏息以待。我原本坐在客廳,正想沏上一壺紅茶,卻意外從窗戶瞥見了從街道彼方走來的他。

 

 於是我躲進了距離最近也是最隱蔽的儲藏室裡。

 

 他的腳步聲響徹了整間屋子,啪咑啪咑的節奏未曾間斷。他的口中喊著我的名字,聲聲真切字字激昂,焦急的步伐踩遍所有能及之地。

 

 我聽見他撞翻茶几上的杯子,嘩啦清響,瓷片碎開一地,同泡勻的紅茶被粗魯踩過;焦慮的節奏爬上樓,他打開二樓每一扇門,臥室、客房、陽台、工作室──

 

 而我的名字,我因他呼喚而存在的名字,終究淡去。

 

 

 

 不得多時他離開了。

 

 留下我在儲藏室緊抱同樣沉默的安迪,反芻某種鯁在喉頭間的情緒,像是嚥下滿口灰塵般嗆鼻難受。

 

 

 

 【安迪的故事 第三頁】

 

 

 

 「毬果,我越來越冷了。」

 

 「那一定是妳想像的世界不夠溫暖。」

 

 「是不是營火熄滅了?我們該睜眼看看……」

 

 「不。閉好妳的眼。」毬果厲聲阻止,「妳需要全心全意地想像。」

 

 「可是……」芮比猶豫,「……好吧。」

 

 「不要在意現實,不要在意邏輯,更不要在意可能性。」毬果吟詠,像是咒語,「專注在妳的世界……妳最喜歡的世界。當妳不再認為那是幻想時,它們就成真了。」

 

 「讓幻想成真?」

 

 「不好嗎?」

 

 「不……噢,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壞。」芮比困惑,「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

 

 「當然可以。」

 

 「妳不該對我這麼有信心!」

 

 「傻芮比,其實妳早就成功過了,但妳抗拒承認,只因為那個世界不夠完美。」毬果的絨毛尾巴輕輕覆上芮比的臉,「不過沒關係,妳有了更美好的世界。」

 

 

 【你是誰?】

 

 

 

 他又來了。

 

 今晚是鎮上一年一度舉辦慶典的時候。人群像是循靜脈迴歸的血液,一股腦兒朝最繁榮的市鎮中心湧去,萬人空巷,遑論我們這兒過於偏僻的小地方。

 

 我自然是沒去湊熱鬧。最初幾年布朗太太曾邀過我,但經過我屢次拒絕後她似乎也明白了,都在一個招呼之後離開,留下我和安迪,守著過於安靜的巷弄。

 

 當我為安迪朗讀他新出爐的段落時,樓下傳來大門被敲擊的聲響。

 

 我嚇著了。提心吊膽的我拿著撥炭箝下樓,讓門緩緩開了一條隙縫──卻意外看見他佇在門前的身影。

 

 他熟悉的綠眼睛捕捉到我的驚慌。

 

 我轉身想逃,但他先一步說了話。

 

 「……莉莉。」站在門外的他說,微醺的聲音囁嚅,失了平日權貴的氣勢,「多年不見了。」

 

 背對著門,我感覺自己的嘴角抽蓄。

 

 「我倒是沒奢望你還記得我。」我側身,從窄窄的門隙間打量著他;他的五官埋在帽簷的陰影下,但明顯削瘦,下巴積了鬍渣,白襯衫的衣角沾色且發皺,還染遍一身廉價酒味。他十分落魄──又或是他刻意偽裝、好避人耳目來找他遺棄的未婚妻敘舊?

 

 「我當然記得。」他取下他的鴨舌帽,內斂地按在胸前,聲音柔軟:「真的好久不見了。妳和安迪最近還好嗎?」

 

 「沒有你攪亂的生活自然很好。」

 

 他支吾了起來。「……抱歉。」

 

 「道歉什麼?」

 

 「我……我沒有極力挽回妳。」

 

 「這倒是你多慮。」我嗤之以鼻,「你是不是太作賤你的未婚妻了?我沒有那麼廉價的愛情觀。」

 

 「……我不知道當年讓妳受了什麼傷,但我總是很愧疚。」他稀疏的白鬍渣在月光下發出滄桑的色彩,曾經挺拔的背佝僂,極盡疲態,「自妳離開後,我費盡心思想見上妳一面……透過任何管道……但又深怕我的出現會讓妳反感……」

 

 我冷哼。「前幾天你的出現倒是如此。」

 

 「我知道!但我按捺不住!」他激動了起來,聲音破碎,像龜裂的水壩在縫隙之間崩潰,「十二年前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想明白一切,我也想彌補一切!」

 

 「沒那麼容易。你總是把太多事想得太容易。」

 

 「莉莉!」

 

 我感覺到肩上一陣拉扯,酒氣撲面而來,勉強轉身後才發現他硬是突破那道界線,拉開虛掩的門、闖入我抗拒讓他破壞的世界中。

 

 

 

 我和他四目相交。

 

 他驚訝的表情開始扭曲。

 

 

 

 「妳不是莉莉。」他說得很慢,很沉,很惶恐。「妳是誰?」

 

 

 

 【安迪的故事 第四頁】

 

 

 

 「毬果,妳的尾巴真溫暖。」

 

 「妳誤會了。是妳的世界變溫暖了呀。」

 

 「或許就像妳所說的……想像可以成真呢。」

 

 「只要妳肯定,它們就會存在。」毬果輕聲,宛如哄弄,「妳的世界,是只為妳而成立的哦。」

 

 

 

 

 

 【安迪的故事 第五頁】

 

 

 

 撲通。

 

 

 

 我站在荒廢的古井邊,腳踝深陷蔓生的雜草,水聲從井底迴響而上。我再次扔擲,放手讓歪曲骯髒的撥炭箝直直墜向地心。

 

 拉回掩住井口的破舊木板,我赤腳走過一大片泥巴地,打開自家後門進了屋;擦淨泥濘的雙腳之後,我上了樓,打開房門對仍勤奮寫作的安迪微笑。

 

 

 

 「我回來囉。」我坐回原本的位置,靠近從紙堆裡抬首的安迪,聲音注滿溫柔寵溺,「我可以繼續朗讀了嗎,我的小文豪?」

 

 「當然可以!」他說,開心的笑容裡露出了換牙的缺口,將羊皮紙遞給我,未乾的墨光閃亮。

 

 我稍微過目,天真的劇情逗得我會心一笑。

 

 

 

 我清清喉嚨。

 

 

 

 「毬果……毬果。」

 

 「怎麼了,我親愛的朋友?」

 

 「我有點累了。」芮比說,有氣無力,「我無法靠想像的胡蘿蔔填飽肚子。我也沒辦法阻止野狼入侵了。」

 

 「盡力去做。」毬果輕聲鼓勵她,「就像我說的,要讓它們成真,妳得更肯定才行。」

 

 「但是……但是……」芮比有點退縮,「……妳會陪我吧?」

 

 「無庸置疑。」毬果笑了,「只要妳還記得松鼠毬果,我永遠為妳而生啊,親愛的朋友。」

 

 

 

 

 

 【夢】

 

 

 

 朗讀聲停了下來。

 

 故事未完,我想繼續,卻止不住莫名寒顫。

 

 安迪向我靠近,小手壓住紙張,示意我暫停。

 

 「我有話想說。」

 

 我安靜地看著他──直直望進他眼中,看見我自己。

 

 「我現在想說的話,很有可能讓媽咪傷心……但我仍然會說。」安迪抿唇,「我知道妳並不是我真正的母親。」

 

 氣氛凝結霎那。

 

 「……甜心,你在說什麼?」我發噱,摸摸他嚴肅的臉蛋,「是不是故事看太多啦?」

 

 「莉莉‧懷特,那是我生母的名字。」他靜望臉色丕變的我,那雙我深深傾愛的眼瞳之中浮現我扭曲的倒影,「妳用這個名字活在自己的世界,而那只是假象。」

 

 我忍俊不住。「……要我真不是你母親,那怎麼沒人戳破這漫天大謊呢?」

 

 「因為媽咪抗拒答案。」他說,「妳否認所有真相,就像芮比遺忘寒冷、漠視敵人……但其實他們都存在。」

 

 「噢,是嗎?」我莞爾,「那誰又是毬果呢?」

 

 「用不著毬果,媽咪也是隻樂觀的兔子喔……但僅限於太過樂觀的幻想。」

 

 我臉色一凜。

 

 「媽咪,妳知道嗎?」他的聲音溫柔飄邈,「妳早在我三歲時就失去我了。只是這十年來妳遲遲不肯面對。」

 

 

 

 一陣絞喉的沉默降臨。

 

 

 

 我沒有說話。

 

 而安迪那雙美麗的綠眼珠,正在我伸手不可及的世界中靜靜融化。

 

 

 

 「妳從不讓人看我、也不讓我出房子,不是因為我身體差,是因為我只活在妳的世界裡。」他輕聲複述,咬字纖細,彷彿真相太過脆弱:「我只為妳的美夢而生。」

 

 

 

 我無法說話。

 

 手中的紙本落了最後一頁,故事的尾聲悄然墜地。

 

 

 

 早已注定的結局墨跡分明。

 

 

 

 「妳還年輕,雖然已經做錯了很多事,但還可以真正談段戀愛,生個孩子,而或許也會如妳所願成為作家。」安迪的聲音哽咽,「毬果不希望芮比醒來,因為她會消失;而如果媽咪醒來,我也會消失……」

 

 

 

 

 

 

 

 

 

 

 「但是,我希望媽咪能夠醒來哦。」

 

 

 

 

 

 

 

 

 

 

 

 

 世界在濛濛淚水中崩毀,化整為零。

 


 殞落的淚珠暈開筆跡。

 

 

 

 

 

 我的筆跡。

 

 

 

 

 

 我的故事。

 

 

 

 

 

 

 

 【??的故事 第六頁】

 

 

 

 風雪濛濛,帶傷的小兔子陷在雪堆中,奄奄一息。

 

 但她笑得很滿足。

 

 

 

 她的美夢沒有盡頭。

 

 烏托邦將為她而生,只要她願意相信。

 

 她會擁有理想。

 

 在虛無中作著富裕的夢。

 

 

 

 

 

 【自白】

 

 

 

 「我和愛人的孩子」。

 

 對於少女而言,這是多麼瑰麗且幸福的字眼啊。

 

 但身懷缺陷的我卻註定絕緣。

 

 

 

 我擁有傾慕的對象,既是初戀也是絕響。

 

 我會站在街角,遙遙地遙遙地望著他,和小腹隆起的未婚妻出雙入對,靜待他們開花結果的那一日、我戀情無疾而終的那一刻。

 

 

 

 在喜宴之前,他和她的孩子出世了。

 

 我親眼見著她懷抱孩子,含淚啜吻,幸福與感動悉數嵌在嘴角,甚至男孩圓潤的眼珠也隱隱含笑。

 

 宛如一幅畫。

 

 我一生不可及的世界。

 

 

 

 男孩擁有一雙美麗的眼睛。

 

 湖綠的眼睛。

 

 他父親的眼睛。

 

 我渴望孕育的眼睛。

 

 

 

 在窗外窺伺的我心痛難捱。

 

 

 

 我不可能親吻孩子的臉頰,逗他咯咯發笑;

 

 我不可能輕聲矯正他的發音,讓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一聲媽媽;

 

 我不可能攤開書,在床邊點一盞燈,替恐懼黑暗的孩子朗誦故事;

 

 我不可能握著他發抖的小手,循序漸進教他寫字;

 

 我不可能看著他長大成人,到了某一天得以仰望曾經幼小的他;

 

 我不可能在垂垂老矣的那一刻,看見我深愛的臉龐,在床畔緊握我手,曾經的堅強盡數為我而瓦解崩潰;

 

 

 

 我永遠無法圓一個身為女人渴望的夢。

 

 

 

 

 

 

 

 心碎欲裂。

 

 

 

 

 

 

 

 愛人。

 

 愛人。

 

 愛人。

 

 愛人。

 

 愛人。

 

 愛人的孩子。

 

 愛人的孩子。

 

 愛人的孩子。

 

 愛人的孩子。

 

 愛人的孩子。

 

 愛人的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孩子。

 

 

 

 我的孩子。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就好了。」

 

 

 

 「如果我沒有因意外而不孕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改寫一切就好了。」

 

 

 

 

 

 

 

 「如果夢想可以成真,那就太好了呢。」

 

 

 

 

 

 

 

 

 

 她在我眼前墜入井中。

 

 收回雙手,我狂喜顫抖。

 

 

 

 

 

 

 

 

 

 抱著孩子,我搬入新家。

 

 

 

 翻開書頁,提筆落下。

 

 

 

 

 

 

 

 鄰居是故事的第一批讀者。

 

 我們起初陌生,卻在故事翻頁之間熟稔。

 

 

 

 逐字闡述,逐日深刻。

 

 一字一句都是我扎實飽滿的渴望。

 

 

 

 

 

 

 

 即使上帝帶走了我的孩子,我也從未停止著墨夢想。

 

 

 

 

 

 

 

 我會擁有一切

 

 

 

 

 

 

 

 在夢醒之前

 

 

 

 

 

 

 

 【??的故事 尾聲】

 

 

 

 謹獻給我自己。

 

 這是一個關於擁有的故事。

 

 沒有失去。

 

 因為無以復缺。

 

 

 

 【自白】

 

 

 

 我向來一無所有。

 

 

 

 

【END】

 

(後記)

很高興能在23屆文藝獎中拿到參獎

明年再加油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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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matic.

蚯蚓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8) 人氣()


留言列表 (8)

發表留言
  • 悄悄話
  • Mr. Reptilia
  • 你說要感想我也!!!!!!
    因為你改最多的就是自白啊XDD
    我是覺得這樣改還不錯啦←
  • <(`∀´)>←

    蚯蚓 於 2012/03/24 11:33 回覆

  • Carmine
  • 有點點讓人難過的故事,
    但是我蠻喜歡這種筆法和整篇文。
  • 謝謝唷:))))))
    不過讓我感覺美中不足之處大概是修辭和篇幅吧,因為顧慮到投稿字數的限制割捨了很多東西

    蚯蚓 於 2012/03/30 20:03 回覆

  • 夏莯月
  • 這裡是消失了一陣子的夏莯月XD(踹飛

    Q A Q..!(?
    果然是得獎的作品呀學姐你太強了..!!!
    不管是文字還是情境都有種淡淡憂傷的感覺 看了讓我不自覺感到眼睛有點酸酸的..
    學姊真是同人自創皆可呀!(按讚XD
    希望以後可以看到更多學姐的作品噢: )
  • 其實也只能說是入圍而已啦,應該無法稱為得獎我想XDD
    居然有淡淡的憂傷!!我以為這篇文章有一大半都平淡到很枯燥呢(rofl)還是根本我自己反覆修它看到無感XDDD
    謝謝你唷:)))))我也沒想到會遇到未來的學妹呢:))))

    蚯蚓 於 2012/03/30 20:06 回覆

  • 夏莯月
  • 能入圍就超強了!!!我哥高二的連入圍都沒有- ˇ -(茶
    我的話大概連砲灰都當不成Q W Q
    小說方面更不用說了..(趴
    字數根本沒辦法打這麼多Q W Q
    不會枯燥呀!雖然平淡但就是..矮唷!好難形容XD(抓頭
    總之很喜歡這篇文章的感覺與氛圍就是了!
    或許是因為比起Happy Ending我比較喜歡悲文之類的吧XD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隱萩是學姐說: P
    發現後整個激動呀!!!(拍桌(別
    超喜歡的同人作家是學姐-///-(冒小花
    對了隱萩文章打的那麼厲害是語資的嗎?O W O
  • 哈哈還是謝謝你唷:))))))))
    到時候來學校認親吧♥←
    台灣真小!!!
    不過我不是語資XDDD

    蚯蚓 於 2012/03/31 20:04 回覆

  • 夏莯月
  • 認親呀當然好呀-///-(興奮羞奔(?
    可我大概會太害羞然後整個沈默面癱…(撞牆
    但熟了就整個超白痴欠打XD
    台灣小歸小但從北開到南也要好久呀-A-(挖鼻(話題越來越怪?XD
    總覺得竹女真的不是一般境界呀…
    我作好當炮灰的準備了QwQ
    是說我的音樂報告是用Smosh的歌欸XDDD
  • 期待那一天囉顆顆
    在好的環境也能陶冶出好的人才啊^_^(為何開始官腔)
    文藝獎也還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啦 畢竟標準不一定 全靠靈感手感和評審胃口諸如此類的運氣囉
    SMOSH真的唱了很多有的沒的東西(rofl)

    蚯蚓 於 2012/04/01 23:54 回覆

  • 夏莯月
  • 恭喜隱萩學姐!>ω<(撒小花
    第三名欸超強的啦!OAO
    對我實在遙不可及…(遠目
    但說真的剛開始看隱萩的文時完全沒想到只大我一歲!
    一整個超強大!
    明年加油拿第一XD
    是會登在校刊嗎?
    雖然看過了但竹中有的話再拿我哥的來看XD
    老實說我看了不下五次-/-
    每次看都很有感覺呀!
    加油!:)
  • 真正該被景仰的輪不到我啦XD||
    別這麼說啊來年什麼的一整個就是未知的世界更何況文藝獎這麼虛無飄渺的東西(rofl)(←語無倫次)
    會喔兩校都會登^^

    蚯蚓 於 2012/04/04 00:03 回覆

  • 羊駝ㄛ
  • 有喔有淡淡憂傷和嘆息的感覺^p^////
  • 哇喔真的嗎(〃д〃)~~~~

    蚯蚓 於 2012/04/28 08:29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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