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日日的文章。只放半成品上來真的很不好意思,有空會加緊完成它。

 

Herstory

 

01

 

 1624年。

 

 那是他和她,長達38年故事的起點。

 

 

02

 

 那天一大早她就聽說港口不對勁。

 

 難得不作農家打扮的她穿上了哥哥之前硬塞給她的衣服──華而不實的那種──那裙襬總絆得她腳步一跛一跛,兩隻水袖掛在她小小的臂膀上也礙事;對著蒙灰的梳妝鏡,她小心翼翼地在不弄傷花的前提之下,將那枝也是哥哥給的牡丹簪入綁好的馬尾上。

 梳妝完畢後她走出那間小小的宅邸外,在當地人的隨行下走向騷動漸大的港口。正如她所料,裙襬非常絆腳,水袖也累贅得格外惹人厭;但她沒多說什麼,僅伸手按住頭上那支在海風威脅下搖搖欲墜的紅花,蹙眉走向那些站在碼頭上交頭接耳的異國人。

 

 老實說,她不太清楚自己為何今日有心打扮,雖然在交際會面時略施薄粉算是種禮貌──而聽說這次出現的是外國來的傢伙時,她倒比較擔心在和對方遇上後那溝通不良會害自己僵笑整場──而除此之外,她心底就是有股不安的浮躁。

 

 不安。

 即將與歷史變數迎頭撞上之前的不安。

 

 而那時的她並沒充分意識到這微弱的危機感,就只是像以往迎接對岸那個愛操心的蠢哥哥一般,雙手環胸,用分豪沒有歡迎之意的態度,在港口冷睨著大舉踩上她子民后土的異國人。那些擁有異於東方人髮膚之色的侵入者,鼻樑高挺、輪廓深邃,在幾百年後的眼光來論或許堪稱迷人,但看在她眼裡通通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分外的不順眼。

 

 她大步走向那些停泊的船隻,心裡一邊納悶對岸的那個人怎麼還沒正氣凜然地出現,十萬火急地領軍渡洋、把這些傢伙揍得哭爹喊娘並踹回他們千里之外的故鄉?平日她只要不小心跌個跤,就算是擦破了一塊不比指甲大的皮,他也要邊狂抹金創藥邊哇哇喊上個半天,到最後連沒哭沒叫的她都忍不住懷疑到底是誰受傷;多事如他,看見自家心愛妹妹被外來的洋鬼子碰了都不心急?這幫傢伙如此大陣仗,總不會沒注意到吧──

 

 但如今那雞婆的兄長來不來似乎都沒差了。

 因為個頭小的她正扳直了腰桿,態度強硬地對著第一個踏上碼頭的異國男子放話:

 

 你們打哪兒來的?誰讓你們過來的?

 

 身高矮了對方不只一截的她果斷地下了逐客令,凌人的氣勢與她嬌小玲瓏的身形很不搭。

 被質問的那人獃了會兒,先是環顧四周,再低望那身高不過自己腰際的小女孩;他皺皺眉,一股話似乎卡在喉間出不太來,支支吾吾到幾乎要讓她發火的臨界點時才以生硬的她的母語開了口:

 

 妳是福///沙?

 

 接下來換成女孩發起愣來──這名字耳熟得過份。記得是葡//牙那女人在航路上經過時為她家風光所驚羨,不負責任地取了又不負責任地走了,在這莫名奇妙的機緣下她又多了個名字。來自異國語言的名字,美麗的島。

 但那不重要,甚至連這名字是從誰口中說出來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該如何打發眼前這群傢伙走……嗯,她頭一次開始在心底焦急怎麼還沒有半點影子從對岸駛來。平常明明就見一次煩一次的。

 

 

 ……誰准你那樣叫我?我問你打哪兒來的?在進入這邊海域之前我哥哥沒攔下你嗎?喂──我在問你,你聽得懂吧,高個子?

  

 

 那人沒立刻回答,像是沉思。

 沉思該如何委婉表達她已不再是對岸王朝所屬的事實。

 

 

 

 ……從今以後妳就只有我這個哥哥了。懂嗎?

 

 啊啊?……你說……說什麼啊?

 

 對岸的那個人不要妳了。知道我意思吧,妳說的那個哥哥。

 

 

 

 她二度愣住。

 

 早預料到會產生這種反應,他只伸手拍拍她、那外表看上去不過十四歲少女模樣的小小國/家,接著大手一揮、步伐跨開了便領著自家人走進島內,他們未來兼作貿易跳板的據點。

 

 而女孩依舊愣著。

 不明所以然地楞著。

 

 她由衷希望剛剛聽見的都只是胡言,她可以選擇讓摻有鹹味的海風帶走那些謊、那些為了騙過她好在此作停留的藉口……

 但無奈的是她沒辦法讓自己收回在眼眶打轉的淚意。

 

 

 不可置信的,那個不辭辛勞地過海遠來、紆尊降貴地在她面前低聲下氣,百般討好只為了她這小女孩──無足輕重的海外離島,亦是他唯一的妹妹──那樣一個凡事不操心彷彿就會死的哥哥,居然沒有拼死拼活地想把她從外人手中搶回懷裡呵護,反而會選擇不要她……就這樣甘願讓別人接手作她哥哥?

 

 而她,就這樣毫不知情地被廉價轉讓?

 

 連一絲絲戰火的硝煙味都沒碰著鼻尖,彷彿名為大/員抑或東/番的這個小島,並不配讓彼岸那承襲炎黃血統的子民浪費一兵一卒來爭取似地,只消備好筆墨和紙,不費吹灰之力切結所有──她就這麼被放棄。被放逐在汪洋的邊疆,被來自異國的紅毛番接收。

 

 海風冷冷地吹過。

 好冷。

  

 她不想承認其實哥哥的上司並不同哥哥那般待自己好,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淌了滿臉,斷斷續續地否定起以前兄長笑著給予自己的溫柔;那個哥哥是假的,是裝出來的,是又冷血又虛偽又無情的,一切都是要騙過她、好讓她心甘情願為對岸那狗屁王朝效忠賣命,肝腦塗地還在所不惜……

 一面抹淚一面偷偷轉過身,不讓那些外來的民族見笑話,女孩反覆在心裡如此暗罵著。老讓她嫌棄的水袖倒是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在她暗自埋怨之際,又一陣強勁且帶鹹的海風迎面颳來,掬起她的淚和牡丹。

 

 女詫異地轉過頭,無奈距離已遙不可及,女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枝牡丹乘風飛遠了幾尺,花瓣柔柔地振動,猶如鳥翼;待風力一弱,折翅的它便渾身虛弱地自半空墜下,任那些魚貫出了船艙的士兵將之踏爛。

 生於黃河所灌溉的土、遠渡海峽而來時仍帶有故土氣息,經由哥哥的手交予的那枝牡丹啊……

 

 

 垂死的牡丹。

 

 

03

 

 

 陽光在窗簾邊緣滾上一圈金線。

 

 雙手手肘安穩而闊氣地擱在兩邊扶手上,位置舒服地座落在陽光未及的陰暗處,尼德蘭突然覺得這房間的氧氣不足以致於呼吸困難;又或是長桌對面的那個小女孩給了他威脅?不,應該不會是的;尼德蘭故作鎮定地扼殺掉這個想法,同時伸手拉鬆他認為太緊的領口。

 

 「福/爾/摩/沙?」

 

 他有點結巴地說出那個名字,像是試探。但對面的女孩依舊不肯正眼瞧他,上半身探出椅子、縮在逆光的窗簾布後頭,視線迷走在窗外的綠色田野中,麻木得似乎那個名字並不屬於她。

 

 尼德蘭忽視那小小的挫敗感,又清清嗓,開始思考下一句該說些什麼;是不是該改叫其他名字?譬如之前那位支/那/人所稱呼的,也許會讓她感覺比較親暱?

 沒過多久他就否決掉這個提議。除了福/爾/摩/沙以外,他完全不清楚她的其他稱呼;亦如刪去台/江/內/海和這座新落成的熱/蘭/遮/城,他目前對福/爾/摩/沙可說是一無所知。

 

 「不吃點東西?」許久許久,他問。

 

 一片沉默。

 

 尼德蘭突然一陣無力。這是在他和她進房將近半個白天之後,他第三次試圖打破對話上的窘境──第一次他開門見山地拿出一堆文件要她簽名,想當然爾,女孩只是擺著臭臉,然後一手掃開那瓶墨水;第二次他又問了一堆關於貿易制度的詳情,但女孩不是把頭垂得低低的,就是別開視線去打量那些窗簾刺繡的模樣,弄得他一度喊停,讓下人先把她暫時帶開,也讓他冷卻一下過熱的腦袋。

 

 如今午餐時間已過,尼德蘭身前不再被需要的杯盤刀叉早已收去,但女孩盤裡的食物仍原封不動地擱在那兒,成了一堆冷得難以下嚥的廚餘。

 

 「福/爾/摩/沙,」他鄭重其事地咬著字,「我讓主廚換過食物,妳還是吃點東西吧。空著胃,要談事情也不方便,好嗎?」

 

 「我不喜歡吃。」

 

 對於女孩難能可貴的回嘴,尼德蘭像是被注了一針興奮劑,稍微找回了跟她對峙而耗去的精神。

 

 「不適應西洋食物嗎?情有可原,我可以讓主廚去學學你們東方的口味,但短時間內還是……

 

 「我說,我不喜歡吃你們紅毛番煮出來的髒東西。」

 

 眼看她又要一手橫掃千軍、將那些沾滿醬汁的菜餚通通扔下桌,尼德蘭及時給了個眼神,讓站在門口待命的下人抓住女孩小小的手臂,同時將桌上所有東西收拾乾淨,包括只盛著開水的玻璃杯。

 

 女孩的臉蛋幾乎皺成一團。

 

 「……好了,別胡鬧了。」他沉聲,想保持理性,殊不知自己失去抑揚頓挫的聲音更為懾人,「妳不想吃可以說,大不了收掉就是了,沒必要這麼粗魯,這可不是淑女。好嗎,我的福/爾/摩/沙?」

 

 「不好。」

 

 「又什麼不好了?」

 

 「沒有一件事是好的。」她小小的嘴噘得可高。

 

 尼德蘭一點也不訝異自己的頭越來越疼。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征服並同化一個未開發的寶島,而是在安撫一個他不巧撞見的任性小孩,正努力把一塊糖塞進她嘴中、好讓她在不胡鬧的同時鎮定下來。

 

 「那妳希望能怎麼做最好呢?」他輕聲問。「我知道妳討厭我、討厭我的同袍還有一切,但總有轉圜餘地吧?告訴我,妳希望是什麼?」

 

 福/爾/摩/沙歪過頭,眉間的結鬆開了一些,墨色的眼眨眨。

 

 

 「我希望我再也看不到你。」

 

 

 說完她就跳下椅子,啪咑啪咑地踩著快板的節奏跑出房間。

 

 站在門邊的下人有些遲疑是否要動作,但他只是搖搖頭,放棄似地表明隨她去吧、他無能為力了。

 揉著發疼的眼睛周圍,尼德蘭突然覺得自己有種說不上來的愚蠢。當初怎麼會輕易聽信葡萄牙和其他來過東方的國家的話呢?福/爾/摩/沙的確是有座豐富而美麗的家,也有張說是美人胚子也不為過的臉蛋,但這牛脾氣不是誰都能應付得來;再者,堂堂荷/蘭的正職什麼時候變成保母了?

 

 望見桌上紅茶茶面映出的憂鬱面容,尼德蘭擰起眉──而深色茶水那頭的自己亦如法炮製,維妙維肖的模仿宛如嘲笑。

 

 

 04

 

 潮起潮落。

 

 扔掉尼德蘭逼她穿上的洋裝、重新換上哥哥給她的衣服,她走到當初那群紅毛番登陸的海邊,任由耳鳴般的潮汐聲指引著她的腳步。浪來,她稍稍後退,看著海水溫柔地吞沒腳掌;浪去,她緩緩前進,看著那一地白沫逐漸消失。 

 海風很強,好幾次她下意識伸手去按住耳際上的頭髮,卻也好幾次察覺,那裡已經沒有牡丹花了。

 

 沒有了。

 

 

 女孩繼續前進,一頭黑髮在風颳之下凌亂地飛舞,不適的黏膩感沾上她全身。但相較於嘴邊嚐到的一股鹹味,她不在乎海風把她吹得多麼狼狽。

 

 潮水淹沒了她的小腿肚。

 

 她直直望去,海平面彼方的景色只有一塊模糊的藍色,像是天空,又像是海的延伸。曖昧得恰到好處。

 一陣子前那批洋番浩浩蕩蕩進了她家之後,她就很少來這兒看海了。她曾問過自己原因,是怕又看到那些太過巨大的船載著陌生人侵略這兒嗎?又或是她不想面對那個她好喜歡好喜歡的哥哥已經拋棄她的事實?

 

 

 「妳是福/爾/摩/沙?」

 

 「對岸的那個人不要妳了。」

 

 「懂我意思吧,妳說的那個哥哥。」

 

 

 女孩搖搖頭,想把這幾句惹人生厭的話從腦海甩掉。紅毛番的話不能信的,信了就會吃大虧,好比那些騙人的地契,簽下去都只是被佔走便宜。

 驀地她又想起尼德蘭口中千篇一律的福/爾/摩/沙。多麼令人討厭的名字啊!女孩悻悻然,殊不知她只是為了憎惡而憎惡,全然忘了當初葡/萄/牙送給她這頭銜時,她是多麼高興有了個拗口而高貴的洋名。

 

 「哥哥,我有名字嗎?」

 

 「名字?」

 

 「我也想要有個名字,像哥哥和其他哥哥那樣。」

 

 「這個嘛……前人曾經叫過妳東番、大員和留求,妳喜歡哪個?」

 

 「我不喜歡東番,那留求好了!哥哥,留求這名字怎麼寫呢?我也想學字,像勇洙和本田哥哥那樣。我們族人都只能唱歌,不像本田哥哥還有了自己的五十音,勇洙哥哥也會用筆墨了 ……

 

 「以後吧。以後有機會教妳的,一定哦。」

 

 

 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女孩這才明白,那時哥哥口中的『以後』是多麼虛與委蛇的一種說詞;那個未來究竟是多近、多遠,還是根本不存在,哥哥都給了這三種可能性讓她去期待、讓她盼著哥哥笑著遞給她筆墨紙的那一天。

 終於,她得到了最令人絕望的那項正解。

 

 哥哥不會再輕輕喚她留求了。

 

 

 慢慢蹲下身子,感受到海水浸溼衣襬的冰冷,她將臉龐埋進雙手,潮汐聲回盪在耳際,彷彿在向她呢喃某個發音花俏的耳熟洋名。

 

 

 05

 

 下雨了。

 

 她赤腳站在小徑上,任由一雙腳丫子逐漸被泥土濘濕。透明的水珠從姑婆芋的葉緣滴了下來,滴滴答答和著背景朦朧的陣雨聲,像是喧囂中一支悠揚的吟唱,輕柔悅耳。

 

 她向前走了幾步路。小小的足跡織出一條泥印子。

 

 雨勢不會太大,但也足以讓人慌慌張張地選擇躲避;灣兒放眼望去,田野間早沒了農夫們荷著鋤頭揮汗耕耘的景象,只剩如霧紗的雨陣,蚊帳似的罩住了整個世界,徒留冷清。

 

 雷聲隆隆。

 她豎起耳朵,聽上去距離挺遠,繼而想起了今天正是農曆二月初二。第一聲春雷呀,正好是在驚蟄這天呢,豐收的好象徵。

 心情突然快活起來,女孩嘴裡哼著歌兒走過漫水的田與田之間,輕盈的步伐下濺起泥濘。這支剛摘的姑婆芋葉面不大,但對個頭小的她來說已堪用;再者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多麼名貴精細,區區粗布何足為惜?可以的話她倒想一把扔了這柄綠傘,在雨陣裡逍遙自在,一如幾百年來每個下雨的日子──但現在不行了,一身狼狽的回家反倒會挨那個紅毛番的罵,說什麼女孩子家淋得一身濕可不是淑女典範、受寒傷了身子可吃不消、玩一天水得在房裡養上一個月的病划得來嗎……假惺惺的想做什麼呀,她總是這樣嘀咕,然後逕自跑開、把尼德蘭那句『擦掉腳上的泥土再走!』遠遠拋在身後。

 

 大驚小怪。

 灣兒氣呼呼地嘟噥,腳尖向前一踹,把一窪積水踢得高高濺起像砲火炸開;泥濘髒了她的衣擺,染出一塊小小的泥巴印子、后土溫暖的質地,但她沒發覺也不在乎。姑婆芋的莖柄在她手中轉呀轉,在旋轉之下淘汰的水珠自葉緣飛落。滴滴答答,答答滴滴。不受節奏制約的輕快小曲。

 

 『第一聲春雷是在初二當天啊。』記憶裡的那個兄長這麼說了,眼望窗外正值盛況的雨勢,語氣掺喜。那時她正喝著哥哥泡給自己的茶,兩隻小手捧著杯,沿著有缺口的杯緣喝下熱茶。暖暖的苦苦的,懷念的味道。

 『看來今年用不著擔心收成了,灣兒。』

 

 那是在民間流轉的傳言。雖然是迷信,卻又充滿了讓人想相信的期盼。適逢冬末,大家總在張望今年的春雷何時到來,來得早擔心水荒、來得晚焦急旱災。她總靜靜的聽著子民口中的喜與憂,那些不可考的故事或習俗,一點一點地揀著、像百納被般細細縫起,最終成了屬於她鄉土的故事,豐富而多彩、俚俗且長傳。

 

 遙遠的雷聲模糊在耳畔。

 

 以往的春雷響起時身邊似乎都有伴呢。她突然想起每回在耳際縈繞的絮絮叨叨,豐收啦缺水啦災荒啦,或喜或憂但都是親切而溫暖的嗓音,為她趨走寒意。

 

 但如今呢?

 她在傘的庇護之下抬起頭。世界仍是一片濛濛煙雨,雨水與河水匯為一流,向那橫亙在大陸與島嶼之間的海溝而去,阡陌如荒漠。

 只剩下一把傘和她。

 


 灣兒怔怔地停下腳步。

 下雨的世界,好像突然有那麼點寂寞啊。 

 

 

 「……妳怎麼在這裡?」

 

 意料之外的呼喚從她身後冒出。灣兒半驚半喜地轉過身,卻發現是她成天掛在嘴邊抱怨的傢伙正站在路中央坦蕩蕩地淋雨,斗笠下的一雙藍眼正狐疑地瞧著她,手邊還牽著一頭牛。

 

 她瞇了瞇眼。「……那你又怎麼在這裡?」

 

 「去耕田。」

 

 「我以為荷/蘭大人是不幹這種粗活的?」

 

 「難道我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他說,然後多瞧了她手上的芋葉幾眼,「……那是什麼?」

 

 「姑婆芋。」她說,又讓柄在掌心中滴溜溜地轉了幾圈,「路邊不少的。」

 

 「……拿來當傘?看起來不錯。」

 

 「別以為我會借你。」她哼哼,背對著他向前昂首走了幾步。

 

 見慣她無端對自己使性子,尼德蘭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拍拍身旁牛隻弓起的背脊,繼續在雨中前進。聽見陷入泥中的沉重腳步聲,灣兒這才發現他並沒穿鞋子、頭上戴著的斗笠亦無疑是出自本地人之手,模樣和她家下田的子民如出一轍。

 突如其來的親切感使她稍稍放慢了腳步。

 

 「……妳怎麼會在這種雨天跑出來?」漸漸和女孩並肩同行,沒得到答案的尼德蘭又重複一次,「我記得這時候妳應該是在大宅裡的。」

 

 「所以我不正在走回去了嗎?」

 

 「……我記得妳也應該有課?」

 

 「教拼音的老師看起來好討厭,我跑掉了。」

 

 「……」

 

 「我又不想看懂洋人的教義。」

 

 「它讓你看懂的不會只是那些。」

 

 「那還能有什麼?」她噘嘴,說得有些氣結,「……我也不想讓我家子民跟你們簽什麼見鬼的地契。」

 

 尼德蘭沒有回話,像是某種體貼的寬容,為她留了餘地。是啊,她有權生氣的,就算到頭來只剩心酸。

 雷聲再度落下。

 

 「今年會豐收哦。」

 

 像是錯覺般的耳語在雨幕的縫隙間傳了過來。

 女孩愣住,雙眼在溼漉的瀏海間微睜,轉過頭卻只見到淡定如一的他的側臉,線條俐落陡峭有別於東方的圓潤。

 她悄悄地抹殺掉心裡浮現的畫面。一雙帶著暖意的墨黑眸子。

 

 「……你怎麼知道?」女孩問,聲音發著弱弱的顫,像是潰堤的驚訝,「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感興趣。」

 

 「入境隨俗。」他說得理所當然,「驚蟄……是嗎?」

 

 「……嗯。」女孩低下了頭,然後竭盡全力唸出那個拗口的、曾惹她嫌的洋名:「……那個,尼德……尼德蘭。」

 

 「?」

 

 「回去之後,我想……我想喝你昨天泡給我的茶。可以吧?」

 

 「當然可以。」

 

 女孩再次低下頭,臉蛋藏在姑婆芋的陰影之下,好多好多的溫暖充斥在心口、奢侈地溢了出來,經過氣管與喉頭,最後在她記憶中與某人相似的雙眼之間打轉。

 而過了好久好久,她才發現那惹人懷念的溫熱竟是淌了滿臉的淚。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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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m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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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9)

發表留言
  • DT
  • 慢著啦XDDDD
    這樣日常我要怎麼讓她甜起來啦!!!!!!!!!

    然後蚯蚓你家這時期的小灣比我想像中的老~(被埋)
  • 咦XD|||我覺得這種寫法還有轉圜餘地啊(?)

    太幼的話尼德蘭葛格就犯罪啦~(不是)

    蚯蚓 於 2011/01/03 22:08 回覆

  • DT
  • 就說是溫馨向溜~~~~~~
  • 不能讓我抱一點CP的妄想嗎?(不必)
    ......那我還是期待你那邊釋出XD

    蚯蚓 於 2011/01/08 18:19 回覆

  • 鯨組迷 立白迷
  • 哦 好有歷史氣息阿
    畫說大大已經認定葡萄牙是female了阿XD
  • 但用歷史梗的壞處就是很怕在小細節搞砸|||
    關於性別設定請當作管理人變相的私心XDDDD葡/萄/牙大概就是成熟又強悍的大姊姊那種感覺吧

    蚯蚓 於 2011/01/14 18:27 回覆

  • DT
  • 好像也有北港和雞籠XD

    可惡你的灣灣外見年齡14我的是5啊(rofl)
  • 哦是指名稱嗎www
    沒關係同人這種東西因人而異啊XDDD

    蚯蚓 於 2011/06/13 20:59 回覆

  • 悄悄話
  • 時
  • 超棒的:D
    不好意思搭訕了... 也曾在別處看過你的文,超崇拜!
  • 謝謝你:)
    能被搭訕真的超開心的//////

    蚯蚓 於 2011/11/06 17:09 回覆

  • 時
  • 噢,我又看了一遍,哭了啦哭了啦(嗚嗚)
    所、所以你、你不介意我搭訕囉?(<小、小心點,這人真的很會搭訕)
  • ......這麼一說我更愧疚於這篇的進度緩慢了////
    搭訕當然ok哦:-) 超寂寞的////(不)

    蚯蚓 於 2011/11/12 12:13 回覆

  • 楠央
  • 不過你的文量我也都還沒看完(心虛) 所以現在來去看XD
    天之弱真的很好聽...不過我只聽過GUMI唱的,可以問背景音樂是誰唱的嗎XD?NICO歌手?(<不熟)
  • 以前的黑歷史要看還是小心為上XDD
    翻唱歌手是ゴム,聲音爽朗得很可愛,雖然我好像只對他這首歌有印象...

    不過先前說的在某處看過文章......好奇是在哪裡的哪篇呢ww

    蚯蚓 於 2011/11/12 17:49 回覆

  • 楠央
  • 怎麼會,都是超感人的...痛徹心扉呀!
    原來如此,可惜我真的不認識(炸) 真的不熟(吐舌)

    巴哈姆特那裏的菊灣的赤...請原諒我不會打日文...

    好像是看完最後,有附上連結就來到這裡了,然後又接續看了很多...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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